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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90(第9页)

岑雪动容,道:“夫人是柳氏的朋友?”

村妇颔首:“贱妇周氏,家住村东,与柳姐姐家相隔一墙。我们常在一起作伴,她与王大哥的事,我都知晓的。”

想是先前闹的动静有些大,这会儿,旁侧一户人家也推开了篱笆门,一位鬓发苍白的老妇捧着几根玉米棒走出来,听村妇周氏说完,接话道:“柳氏是苦命人,嫁来赵家村前,便守过一次寡,头两年又没了男人,一个寡妇又要下田,又要拉扯三个孩子,委实不容易。那姓王的帮她,一是报恩,二也是可怜她,没他们说的那般不堪!”

岑雪微怔:“她以前还嫁过一次?”

老妇点头。提及柳氏的少年事,周氏脸色哀戚,话声凄凉:“那人是她的心上人,原本两人很恩爱的,可是十年前朝廷征兵,那人想混出个人样,让柳姐姐过上好日子,便投了军,结果一去便没再能回来,死在了关外。”

岑雪听得“十年前”、“投军”、“死在关外”,心头忽而一动,看向危怀风。危怀风眼底亦有异样掠过,状似随意地问:“投的是什么军?”

“铁甲军。”周氏说道,“柳姐姐提过很多次,说那是昔日战神危大将军的率领的军队,奉先皇旨意,去攻打羌人的。危大将军是外贼最怕的‘玉杀神’,从来不打败仗,结果那一次……”

周氏戛然而止,想来也知道那一战有多惨烈。老妇走上前,把怀里的玉米棒塞进周氏臂弯的竹篮里,唏嘘道:“这天底下,哪有什么从来不打败仗的神,再说,甭管他是胜是败,只要打仗,便要死人,一场场地打下来,能有几个活着走回来?”

周氏看着竹篮里的粮食,动容道:“李婶……”

“屋里剩的粮也不多了,你先跟娃儿们对付两天,我昨儿进城,听说朝廷要跟王爷休兵,不打了,你家那个,也该回来了。”

听老妇提及杳无音信的丈夫,周氏潸然欲泣:“只怕他已经……”

“他是个有福相的,没那么容易死,别瞎操心,先回屋里烧热锅底,把你们娘仨的肚子填了!”

周氏抹泪,再三谢过老妇,这才走了。

岑雪望着周氏的背影:“周夫人的相公是……”

“村里农人,家里二十亩田地,去年明州城征兵,被当成壮丁拉走,大半年没音讯了。”老妇说着,揣着手往王玠走进去的那户人家看,“三个月前,官差又来村里抓人,说是王爷要与朝廷开战,每家都要再出一个壮丁。赵老六家媳妇儿正难产,哭得呼天抢地的,不想他走,他家里没旁人,也不想撇下媳妇儿一人离开,当天夜里搬石头砸断了腿,人是没被抓,但罚了一百贯钱,田地都卖光了。”

岑雪震动,想起三个月前,正是庆王北伐失败后,在淮南界内招兵买马的时候。那时她知道为筹钱,庆王与父亲绞尽脑汁,却没想到征兵背后藏着这样的事。

仔细想想,人也好,钱也好,不都是从老百姓这儿来的?

“我看二位仪表堂堂的,想必是官家的人吧?我这粗鄙老婆子,不懂战事,不知道为啥要打,也不知道要打到何时。听城里人说,朝廷是暂时跟王爷休兵了,可又有一帮贼人夺了明州城,要与王爷开战,杀了好些人,指不定哪天又要开始征税征兵。这天下呀,是真的乱了!可是说句掏心窝的话,咱当老百姓的,不在意这天下是谁做主,只要有人做主,让咱们有田种,有饭吃,哪怕是做牛马,也好过现在不是?”

老妇悲凉的话声里藏着乏力的控诉与哀求,说完以后,默默摇着头,关上篱笆门往屋里走了。

冬风袭来,吹响土墙外光秃秃的老树,光耀仍是明亮的,然而晒在身上,忽有种砭人肌骨的寒凉。岑雪脑海里回响着老妇说的话,再环顾这座破落的、人烟寥落的村庄,心里似一石激起千层浪,久久不能平静,她抬头看向危怀风,他眉头往下压着,眼底亦是波澜不休。

“怀风哥哥。”岑雪低声唤他,知晓老妇所言一样令他触动。

危怀风眼睫一颤,移开视线,往王玠走入的那一户人家看,避开了老妇提及的话题:“该出来了。”

岑雪本想与他聊一聊,可是危怀风显然不太想触及这个话题,她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户人家主屋的门从里一开,王玠果然出来了。

赵老六送王玠出来,仍是副笑模样,浓黑的眉眼展着,映在日光里,竟格外明亮。

“多亏王兄你跑一趟,有你看诊,芙娘的气色总算是好转了。这两日没顾上进城找活做,家里没什么像样的酒菜,等下回你来,我再切盘酱牛肉与你下酒吃!”赵老六跛着脚,一瘸一拐地送王玠出院门。

王玠温和道:“嫂子的病是难产后落下的,要想彻底康复,还需要仔细将养,你照着我教的方法,每日给她按摩三日,劝她多在床上躺着,那些重活、累活,能不做就不要再做了。”

“是,是。”赵老六点头,若非是他断腿,芙娘又何必偷偷撑着病体下床来分担那些体力活,他笑里多了苦涩,道,“我今儿便开始盯着她,她要是再敢背着我偷偷干活,我……我就三天不吃饭,七天不喝水,我看她怎么办!”

王玠哑然失笑,目光往院外掠时,看见危怀风、岑雪二人,那笑容悄然隐匿,他朝赵老六点一点头,示意不必再送,顾自往村外走了。

赵家村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从赵老六家往村外走,约莫要经过六户人家,房舍、土墙相错格开,形成七拐八拐的小巷道。岑雪与危怀风跟在王玠身后,想起赵老六说的那些话,感慨道:“殿下果然是来看诊的。”

“嗯。”

“可村里竟传开那样的谣言……”回想先前那些下作的非议,岑雪匪夷所思。

危怀风倒是反应平静:“柳氏守寡以后,门前是非本来就多,何况他独来独往,不辩解,不反驳,那些非议自然变本加厉。”

岑雪欲言又止,忽道:“先前那位老人家说的话,怀风哥哥如何想?”

危怀风没做声。

岑雪猜测:“先皇驾崩后,各地都在战乱,官府忙着招兵敛财,像赵家村这样的地方一定还有很多。明州一战,不曾波及此处,百姓生活尚且如此,那些被战火毁坏家园,流离失所的,更不知何等凄凉。殿下先前从衢州逃难而来,一路上必然目睹了许多惨况,你说,会不会是因为这些,所以他始终不愿……”

以王玠对襄王的感情来说,不应该对危怀风的意图无动于衷,可是报仇,便意味着卷入这场乱世洪流里,与梁、庆等人争夺天下。

古诗里写“一将功成万骨枯”,而一人要想问鼎天下,夺取那至高无上的皇权,更不知要牺牲多少无辜人命。士卒,妇孺,老叟……不过是这一场权谋里的烟灰,风一扬,什么都不剩,不像世家豪族,尚且可以在史册里博一个名分。

岑雪这般想着,忽然便有些灰心,不知自己算是扮演着怎样的角色。危怀风走在旁侧,目视前方,道:“天下已经乱了,乱世需要人来终结。他不必是利欲熏心的夺权者,可以是天下苍生的救世主。缺德的事儿,我来干便是了。”

岑雪闻言,心里更有种莫名的沉重,半晌说不出话。及至巷口拐角,前方突然空空如也,没了王玠的踪影。

“人呢?”

岑雪怔忪,往左右看,不见人迹。危怀风耳根微动,目光从旁侧一面墙垣上撤开,伸手向前:“往前找找。”

岑雪点头,跟着他往前走。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后,几人合力把王玠按倒在墙根底下,院门旁站着个手拄拐杖的老叟,往外盯着危怀风、岑雪的身影消失后,关门套上门栓,探头回来,朝墙根底下的几人道:“行了,人走了,快问话!”

一名三十多岁的歪嘴男人扯开王玠头上的麻袋,不等王玠反应,先一巴掌拍在他头上,恶声道:“臭流氓,快交代,把我侄女们卖哪儿去了?!”

王玠被抓得突然,本就晕头转向,被这一掌拍下来,脑袋瓜差点裂开:“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歪嘴男人更凶恶,“少他娘的装憨卖傻,那贱婆娘咽气以后,分明是你下的葬,三个娃儿也都是你带走的,村里人都瞧见了,你还敢抵赖!”

“少跟他废话,赵九都说了,昨儿进城,看见他在城里卖咱的侄女儿,三个娃儿,一个卖一百两!说是卖了给一对有钱夫妇,当场就把钱结了!”

说话的是个剽悍的妇人,脚踩着王玠的腿,手摁着他的肩膀,说起王玠卖柳氏女儿的事,眼里放出精光。

“什么?卖了那么多!”王玠的另一半身体则被个年纪更长些的妇人按着,王玠以前见过她们一面,认出都是柳氏的妯娌,先前说话那个是向来贪财的二嫂,眼前这个则是大嫂。听得老二媳妇的话,王玠有心辩解,不及开口,大腿猛地被年长妇人狠踹一脚:“好啊,你个臭王八,欺辱我们老赵家的媳妇儿不够,竟然还敢卖我们家的女儿?快说,钱都到哪儿去了?赶紧交出来!”

“对,快把钱交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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