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春草回来,说是前厅里宾客齐座,也在翘首以盼,岑元柏已派了人出城,想是姑爷被什么事情绊住,是以有些迟了。
众人点头,皆表示理解,因怕岑雪多想,又说说笑笑的,聊起各家的欢乐事来。
这一等,日头西下,天色极慢地被一层层的灰黑侵染,在这期间,春草、夏花轮流着往外走,每一次回来,都是一脸黯然。屋里的欢笑声终于彻底冷淡下来,像是一捧燃烧完的灰烬,跟着落日一并沉入西山。
岑雪再也坐不住,从绣墩上站起,云髻凤冠上的流苏晃动,她开口,嘴唇有些克制不住地颤抖:“我去前厅看看。”
“那不成的!”有夫人前来拉她,仍是存有希望,劝她再等一等。宾客都在前头等着新郎来接亲,哪有新郎不出场,新娘便自个跑到人前的道理?
岑雪被拉着坐下,一颗心像是被攫走,扔在油锅里,上蹿下跳。如此煎熬了一个时辰后,屋外有丫鬟前来传话,说是岑元柏下令送客,等在前厅里的宾客准备走了。
众人无不讶然,目目相觑,各自都揣着一肚子话,不敢出口。袁氏意外道:“怎么回事?今日乃是接亲的日子,新郎都没来,客人走什么?”
来传话那丫鬟道:“回袁夫人,先前岑大人与宾客们等在前厅,始终不见新郎人影,接二连三派人往城外去打探,也没寻着半点踪迹,回来报信的人说,新郎今日像是根本没来接亲。一刻钟前,有人送信进行辕来,指明说交给岑大人,岑大人看完以后,便说婚礼取消,叫客人们先走了。”
众人更是惊诧,各种可怕的猜想占据脑海,说话间,又不断有丫鬟赶来,催促自家夫人回府。袁氏走前,握着岑雪双手,殷切道:“姑娘莫要慌,你与危将军青梅竹马,情意相投,他不会无缘无故抛下你不管,必是有什么事情耽误了。但是吉人自有天相,他能征善战,一定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你也莫要担心!”
岑雪不记得是如何送走众人的,赶往前厅时,夜色漆黑,光影纷乱的大红灯笼像一根根针刺进眼睛里,她跑进厅堂,看见岑元柏一人独坐在上首,身上那一袭天青软绸阔袖滚回字纹长袍蒙着层灰败的阴影,那颜色成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兆,冲着她压来。
“爹爹……”
岑雪走上前,胭脂抹过的面颊苍白。
岑元柏收紧手上的信,道:“怀风今日来不了,你回屋换下嫁衣,先休息吧。”
岑雪声音发颤:“为什么?”
“有些私事。”
“什么私事,可以连成亲都不顾?”
岑元柏不语,岑雪情绪激动,冲上前夺走他手里的信,打开一看,里面竟是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岑雪愕然。
“信是我吩咐仆从送进来的,”岑元柏声音平直,道,“不然下不来台。”
岑雪呆住,更大的恐惧与不安席卷而来,她抬头,道:“怀风哥哥不可能无故缺席婚礼,必然是发生了变故,我出城去找他。”
“亥时至,城门已关,今夜他不会再来,你也出不去,听为父的话,先回房休息。”岑元柏语气倏然不容置喙。
岑雪更感窒息,像是被拽进水底,不敢往深处吸一口气,她竭力站稳,道:“爹爹可否告诉我,前线是否又有战事?”
若非是前线突发警情,岑雪想象不出,危怀风为什么抛下婚礼不顾,让她与父亲在众目睽睽下苦等一日,备受煎熬。
“雍州并没有。”岑元柏坐在上首,沉声道,“但西边有。”
岑雪瞳孔骤然收缩。
便在这时,外面传来急促脚步声,一名仆从领着位身着甲胄的士兵匆匆赶来,说是城门落下前一刻,从外冲进来一名铁甲军,有要信要传与岑元柏、岑雪。
父女二人听得来人是铁甲军,眼里皆放出光亮,那士兵单膝跪地行礼,面色凝重,致歉后,说明来意。
岑雪听完,脑袋里轰然鸣叫,难以置信。
狼烟(一)
太兴二年,五月,西羌趁着中原内乱,大举进犯。六月,西陵城破,铁甲军副帅樊云兴身负重伤。
十余万铁甲军在短短一个月里溃不成军,危怀风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战报一封接一封送到他手上,前一刻是西羌兵临城下,意图占领天岩县,下一刻,便成了西陵城沦陷,数十万百姓沦为战俘,危在旦夕。
不止是危怀风,任何一个听见这些战报的人都会瞠目结舌,岑雪被夜风卷裹,满身是砭骨钻心的利刺,她听见自己开口:“不可能……短短一个月,樊将军怎么可能在短短一个月内败给羌人?!”
“羌人休戈十一年,养精蓄锐,兵力早已不同以往,此次进犯,主帅蒙多率有骑兵三十万,步兵十五万,大军压境,樊将军寡不敌众,势必难支。而且,十一年前西羌一败,雁山一带的地形图尽在羌人手里,樊将军纵然费心提防,也难再发挥昔日优势,三捷关往内一路埋伏,皆被羌人连根拔起,就连重新布防在普安、天岩、百丰等地的哨卡、营垒,也全在羌人的掌握当中,这一仗,羌人来势汹汹,如履平地,樊将军根本没有胜算!”
岑雪、岑元柏皆是色变,昔年一战,雁山的地形图缘何落入羌人手里,在场的人心知肚明。那时,不仅是雁山,西陵城沿三捷关、积石山一带数以百里的行军舆图皆已被盗,致使危廷、襄王身陷龙涸城,命丧疆场。危怀风夺回西陵城后,为防止被羌人暗算,特地下令重新修建防御工事,调整驻所。在过去一年里,雁山里外两界相安无事,为何偏偏在这种时候,羌人大举进犯,并对整改后的军事布防了如指掌?
“什么意思?又有人泄露了军中机密,让羌人拿到了新的军舆图?”岑雪声音发冷。
“关城战况十万火急,将军眼下暂时不能彻查此事,但若非是军情泄露,羌人不可能那么快攻下西陵城!”
岑雪心胆更寒,颤声道:“你家将军如今人在何处?”
“昨夜收到急报后,将军便已全力赶回西陵城,现在人应该在川西境内了。”
“我回屋稍事休整,便与你一起启程。”岑雪说完,踅身往后院,嫁衣拖曳在冷硬的地砖上,勾开一抹殷红。
岑元柏勃然道:“你要做什么?!”
岑雪道:“爹爹听见了,我要去找怀风哥哥。”
“西陵城危机四伏,水深火热,你手无寸铁,找到他后,又能做什么?!”
岑雪一震,不甘心道:“上兵伐谋,我赤手空拳,一样可以与他并肩应敌!”
岑元柏板着脸孔,手一招,示意厅堂外的扈从拦住岑雪的去路。岑雪忿然回头:“爹爹!”
“你今夜胆敢走出行辕一步,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岑元柏语气决然,不留余地,更令岑雪错愕难当,满眼皆是沉痛。
“西陵战事,自有他危家应对,你与他尚未成亲,无需为他赴汤蹈火。”岑元柏放缓语气,克制道,“听为父的话,先回屋休息,后面的事,我自有决断。”
“决断?”岑雪倏然失笑,“不论是非,成王败寇,这样的决断吗?”
岑元柏脸色一刹铁青。
岑雪含泪道:“我知道在爹爹心里,怀风哥哥从来不是能赢的那个人,您也从来没有发自内心拿他当准女婿看过,但是在女儿心里,他赤诚勇敢,有情有义,是这世上我唯一会倾心爱慕的郎君。莫说是我与他尚未完婚,就算是没有婚约,形同陌路,我也一样会为他赴汤蹈火。赢不赢不重要,成王成寇也不重要。天地有眼,人心有义,爹爹心中的是输赢,而我心中是是非,是道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