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氏拍着他手背,柔声道:“不要紧的,王爷平日也教诲过你,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失去了王懋,心里有恨,看谁都不痛快。但为娘毕竟是侧妃,她再是气恨,也不敢真拿我怎样。待王爷康复,一切就会好起来了。”
“可是父王的病……”王瞿黯然。答应让徐正则来诊治庆王后,庆王的病情的确很快有了好转,可是他人醒来,竟是像变了性情似的,不再如以往看重他们母子。上次他有意无意提及庆王妃对母亲的责难,他也置若罔闻。
“徐正则不是在为王爷诊治了吗?他是岑大人的爱徒,如今岑家蒙难,唯有救下王爷,他才有替岑家翻案的可能。救治一事,他自然会放在心上的。”孟氏似乎根本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满心认为庆王可以尽快康复。
王瞿欲言又止,再三嘱咐侍女照顾好孟氏,若再遇见庆王妃刁难,务必来报,见人应下,这才走了。
及至府门前,扈从从外迎上来,压着声音禀告:“世子爷,那人又在府外求见,撵都撵不走,今日竟说王爷是为奸人所害,若是不除奸人,王爷势必回天乏术。”
王瞿拧眉,一听所谓“为奸人所害”,脑海里便浮现母亲孟氏被庆王妃诬陷、责难的情形来,气恼道:“什么人都敢往府上凑,说些大逆不道的胡话,当王府是菜市场不成!”
扈从看出他心情极差,不像平日温和,诺诺赔罪,不敢再说什么。王瞿急着赶往官署,拾级而下后,根本不往杵在石狮头旁的人瞥一眼,径自登车,便在这时,跟在身后的扈从突然惨叫一声,抱着脑袋摔倒在地。
众人皆惊,定睛看时,竟见那扈从中邪一般,满地扭动,鬼哭狼嚎。王瞿大震,退开三步,唤来亲信查看情况。
那帮人壮着胆,上前钳制住那名扈从,反复唤他姓名,然而他浑然无觉,整个人竟似魔怔。
王瞿突然一凛,掉头往后看,石狮头旁站着一名高挑纤细的妇人,肤色黑亮,头戴斗篷,阴影底下露着嘴唇,唇瓣正不住翕动。
“拿下她!”
王瞿一声令下,旁侧亲信抽刀上前,那妇人并不躲,被扣押下来后,坦然抬起头来,秋日一照,她眉眼亮似琥珀,清透逼人。
“世子没有发现此人的症状与王爷很像吗?”那人开口,声音泰然,语气里有股令人臣服的斩截力量。
王瞿胸腔骤然一震,看回地上那名扈从,豁然开朗。
反杀(一)
聚茗轩,二楼雅间。
王瞿坐在案前,目光在木莎脸上盘桓许久,始终看不出什么端倪。她戴着银质的半脸面具,遮挡住鼻梁以上,于神秘里透着令人心悸的魄力。王瞿有一种不安的直觉,可是偏偏无从佐证。
木莎在方榻前为那名扈从解蛊,但见其身躯一抖,旋即清醒过来。众人皆是惊诧,王瞿瞪圆着眼,回顾那扈从先前倒在王府大门口抱头嚎叫的场面,心有余悸。
木莎泰然自若,走回案前坐下。
“你究竟是什么人?”
“平蛮县巫医,夜郎人士,能为世子排忧解难的人。”
“你是夜郎苗人?”王瞿讶异。
木莎点头,不多周旋,开门见山:“诚如世子方才所见,苗人擅长用蛊,下蛊以后,可以操纵中蛊人的神智。或令其癫狂,或使其昏睡,又或者改变其心智脾性,使之做出与往日截然不同的举止。日前,我听闻王爷突染恶疾,全城名医都一筹莫展,唯独一个叫徐正则的人可以稍微缓解王爷的病症。区区文士,略懂医理,竟然可以凌越于各大名医之上,诊他们所不能诊,世子不感觉奇怪吗?”
王瞿心头震动,道:“你的意思是,我父王并非生病,而是中蛊?”
“世子英明。”
“何人下的蛊?”
“那就要王爷发病前一夜都是在做什么,身旁有哪些人接近过他了。”
王瞿神思飞转,第一反应是排除母亲孟氏,这么来看的话,嫌疑人已然水落石出!
“庆王妃?”
木莎不置可否。
王瞿霍地变色,反复回想庆王发病后的一系列事件,先是母亲孟氏被构陷牵连,有苦难诉。后是岑元柏被人检举,徐正则在案发当日突然跳出来,说是有方法可以为庆王治病,从而躲过一劫。
若是没记错的话,当初力荐徐正则入府来诊治的人正是庆王妃。
“徐正则勾结庆王妃向我父王下蛊?!”
王瞿愤怒,满眼是被人蒙骗后的气忿,亏他先前一直以为徐正则是正人君子,一度寄希望于他可以尽快治好庆王!
“一年前,徐正则以为庆王寻宝为由,前往夜郎王都,在那里与一名擅长下蛊的苗家女相识。后来,他离开夜郎,那一名苗家女也跟着消失在夜郎国里。若是没猜错,他二人应该始终待在一起,这次庆王中蛊一案,幕后的操纵者正是他们。”
王瞿听得惊心:“可是他为何要这么做?因为岑家?他想要凭此方法救出岑元柏?”
木莎失笑:“他为王爷诊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岑家的事情根本没有转圜的迹象,岑元柏被困在大牢里,每日被庆王妃安排的狱卒鞭打,也已不成人形,奄奄一息。世子真以为他像外界所传的那样,是为救恩师而奔波?”
“那是为何?”王瞿皱紧眉头。
“世子有没有想过,或许从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是救人,而是杀人。”木莎目光锐利。
王瞿一震:“杀人?杀什么人?”
“自然是眼下被他攥在手心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那两个人。”
王瞿醍醐灌顶,瞳孔收缩,满脸是错愕愤慨。木莎趁机而进,接着道:“城西有一家名叫藏香阁的青楼,在外看是柳户花门,走进里面一瞧,却发现剑影刀光,机关重重。原来,那地方竟然是梁王麾下一支暗卫的据点。据我所知,在外素有廉名的徐正则不止一次出入此楼,并与楼里的花魁私交甚密。世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这背后的缘由罢。”
“来人!”王瞿阴沉着脸,“派人搜查藏香阁,所有人员,一律羁押候审!”
“是!”
亲信领命而去后,雅间里的氛围彻底凝重,王瞿胸口似翻江倒海,难以平息。他极力克制着满心的愤懑,盯紧木莎:“你来找我,应该不止是想揭发徐正则那么简单吧?”
木莎淡淡一笑:“是,我来,是想与世子谈一笔交易。”
王瞿凝神。
木莎说道:“王爷身份非常,若是长期被徐正则操纵,后果不堪设想。而且,苗人的蛊虫一旦进入人体,便会啃噬筋脉,吸取精元。若是始终不能取出蛊虫,终有一日,中蛊人会油尽灯枯。世子,您是聪明人,也不忍看王爷蒙难、侧妃受辱,我愿意为王爷取出他体内的蛊虫。同时,也烦请世子为我救下一人。”
“你要救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