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庆义坊算是离皇城比较远的一块坊区,里头住着的显贵很少,房屋自然也修得密集些,高下参差,鳞次栉比,大多是寻常人家的青瓦楼房。打眼的宅邸不过三座,其中一座在街尾,白墙灰瓦,庭院深深,墙里长着历经风雨的树木,牌匾底下是落满灰尘的门环,门缝处贴着官府的封条,纸也泛黄发旧,撕下来时,碎成鳞片,唰唰落下。
这便是十多年前危廷奉诏入京时居住的府邸——危家别业。危怀风在这里住过两年,岑雪也有两年的光阴是被封条囚禁在这座荒园里的。
府邸不算大,三进院,厅堂右侧有个十丈见方的花园。以前岑雪陪着母亲杜氏来危家做客,最爱在那里玩耍。那是个名副其实的花园,田圃里栽满五颜六色的花草,春秋有海棠、金桂,冬夏有腊梅、芍药,无论什么时节来,都能嗅到令人心旷神怡的馥香。
当然,最令幼时的岑雪向往的倒不是什么花草、香气,而是墙角的那一块乐土。危怀风贪玩,但是在家里没有玩伴,危廷夫妇便为他添置了许多用来消耗精力的玩物。譬如,墙角的梧桐树底下吊着用藤绳做的秋千,他卯足力气一荡起来,可以顺势飞到墙头,等秋千从另一头荡回来,又“嗖”一下跃回木板上。
有一次来危家做客,他便给她展示这一项“绝技”,展示完,单手拽着藤绳,吊儿郎当地坐在秋千上,笑问:“厉不厉害?”
她自然是点头说“厉害”,心里想起的却是在城外踏青时看见的猴儿,猕猴在树林里飞走,可不就是这样?
再有,梧桐树旁的空地上安置着一座翘板,翘板两头绑着小凳,安有扶手,人坐在上头,可以一上一下,各得其乐。他邀她坐上去,往下一压,她被翘起来,感觉要飞上天去,吓得嗷嗷大叫,差点哭了。
他便起身,有点慌乱,翘板“哐”一声落下来,她摔落在地上,本来能忍着的,一下嚎啕大哭起来。
思及往事,感慨万千,岑雪看着眼前荒芜的园地,记忆里的欢笑声、啼哭声都被沧桑岁月掩埋。她走过及膝的荒草,走近墙角的梧桐树,冬日里的树木枝杪光秃,灰白的枝节上冒着零星绿芽,底下吊着的藤绳秋千在风里摇动,伸手一摸,枯干的藤皮干裂脱落。
旁侧的翘板寂静地立着,它不像秋千,风撼不动,没人来,便只能杵在那儿等待。它等了多久?岑雪竟不敢细算,俯视着它,猛然发现它比记忆里小了好多。
从那里摔下来,应该并不疼吧,可是印象里的那一天,她哭了好久,危怀风也哄了好久。
梧桐树对面栽种着另外两棵树,皆是松树,危怀风在靠左的那棵树下量身高。她第一次来危家,便是看见他被危夫人戳着脑门按在树底下量身高。她笑他,后来又好奇,跑去那棵树底下仰头张望,被他发现,从面走过来,笑嘻嘻说:“小雪团,量一量吗?”
她有些害羞,怯生生说:“谁是小雪团?”
他也不答,仍是笑,示意她贴在树干底下站着,待她站好,他便学危夫人戳他脑门的样子来戳她。
“不要乱动。”
“我没有乱动呀。”
他低头看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漾起一种很满意、也很促狭的笑:“那你很乖嘛。”
风吹花园,往事飘散,岑雪在松树前停下,看见留在童年里的划痕。有他的,也有她的。有那天他们刻下来的身高,也有他们关于后来彼此身差的畅想。
岑雪摸上那些划痕,想起他说“等你到这儿,便会是我媳妇儿”的情形,想起后来的离合,聚散,想起他们总算可以不离不弃,携手一生,也想起今日,他竟然要假扮王玠杀进皇城……
暮风拂园,头顶落下松叶晃动的沙沙声,一人的声音混在风声、树叶声里,悠悠传来——
“听说,危某的夫人回来了?”
岑雪怔忪,回头,看见一人环胸倚在月洞门上,戎装铁甲,英姿飒爽,唇角勾着,眉眼明亮,仍是那副意气风发的熟悉模样。岑雪悬了一整天的心陡然在胸腔里狂跳,眼圈潮热,鼻头发酸。
危怀风走过来,这一幕,时光交错,像是彼此在危家寨里的初次重逢,也像是当年在这座花园里的初次相见。岑雪看着他,热泪在眼圈里打转,危怀风笑意温柔,先低头为她拭泪,接着腰微弯,柔声道:“为夫有错,特来赔罪,万望夫人谅解。”
岑雪想打他一下,忍着,先训道:“你偷了我的珍珠粉。”
“嗯。”危怀风应下,腰一直,手从后背伸来,拿着一个崭新的胭脂盒,“从如意斋买来的,原来叫珍珠粉,难怪夫人擦上以后,肤光如珠,华彩耀人。”
岑雪心说嘴滑,看他安然无恙,心知皇城里的一切算是有惊无险了,可是细想起来,仍是有些生气。
危怀风便又道:“往后再有这样的事,必然先与夫人商议,待得夫人首肯以后,为夫方能实行。”
岑雪嗔道:“你就是嘴上说得好。”
“冤枉。”危怀风叫屈,眼里笑意不减,也坚定坦然,“我应你的事,桩桩件件,必定做到。再说,这次的计谋本来是要跟你说的,但是事发突然。昨夜,我本是想试着易容一次,谁知与殿下互换形容后,何家人偷开城门的战报便来了,仓促之下,只能硬着头皮上阵。这次是我行事不周,夫人开恩吧。”
岑雪被他一口一个“夫人”叫着,“开恩”求着,知道这人在撒娇,心里轻哼,气被他捏准软肋,每次都能叫他得逞。
睇他一眼,岑雪接下赔罪礼,仰脸端详他,想要看出一些乔装王玠的痕迹。危怀风自是早便更换了行头,岂会再叫她瞧出来?
岑雪果然一无所获,危怀风从她眼里看出失落,啼笑皆非:“下次单独扮给你看看?”
岑雪移开眼,不承认:“我要想看殿下,自己去看便是,何必要你来扮?”
“行,那就不扮他。”危怀风则一心哄她展颜,“给你扮个肤如凝脂,玉树临风的危家儿郎?”
岑雪没忍住,偷笑一声,又板住脸:“那不就是‘玉杀神’危大将军吗?”
“也是,”危怀风若有所思,“扮一个,还不如跟你生一个呢。”
岑雪脸爆红,捶他胸膛,危怀风笑得更起劲,顺势搂她肩膀,贴在她头侧:“殿下伤势不严重,养几日便能登基了。天下已定,夫人若不介意,往后我就不忍着了。”
岑雪自然知道他是在说什么,青天白日的,两人又是在外面,竟说这些孟浪话。她耳鬓滚热,闷闷“嗯”一声。那一声凑巧响在危怀风胸口,像落进心底里,扎根发芽,茁壮生长。危怀风满心餍足,搂着她,往松树底下一站。
树干上是眼熟的划痕,危怀风寻着当年刻下的那几处,伸手比划两下,笑道:“果然是这个高度。”
岑雪看在眼里,认出是他当年想象的彼此长大后的身高,提醒道:“十一年了,树都不知高了多少。”
危怀风便在她后背轻推,让她靠在树干上。岑雪怔然,不及反应,头顶落下他熟悉的语调:“不要乱动哦。”
岑雪知道他要做什么了,偏开脸,抿唇偷笑,又被他伸指按住眉心,强迫地转过脸来,正对着他。
“怀风哥哥,幼不幼稚?”她揶揄。
“幼稚。”他大喇喇应,从怀里拿出匕首,是先皇赐下的那把鸳鸯刀,“哥哥幼稚,小雪团还喜欢吗?”
岑雪心说真不害臊,眼睫扑闪,却诚心道:“喜欢。”
“那长大以后,给哥哥做媳妇好不好?”危怀风手掌比在她头顶,用匕首在树干上刻下划痕。
岑雪宠溺地道:“好。”
“嗯,长大了。”危怀风刻完划痕,比划一下,笑得有点嚣张,“是我媳妇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