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开始赶人:“好了,聊差不多了,你们去玩吧!”
李之墨疑惑:“你不是应该让我们去念书么?”
云稚打呵欠,却道:“谁管你们念不念书,我走咯!”说着,真的拂袖而去,瘦长身影几个眨眼就消失在云翊一行人面前。
李之砚目送他背影,犹豫道:“我怎么觉得,李前辈有点、有点不开心啊。”
云翊耸肩:“谁知道,兴许是觉得咱们一直在说李师,他心生嫉妒吧。”
李之墨道:“好像就是咱们提到狐妖开始的。真奇怪。”
被三人大论短长的云稚全然不知,沿着小巧玲珑的青石板路一路下行。他心里确有些五味杂陈,却不是因为云翊说的那样。
绕过这一大片茂林修竹,又是另一片绿幽幽的竹林。据传明明山有十万顷竹林,此言非虚。
云稚负手信步,心中放空,任思绪自在流动,脚下却不由自主地走到一处熟悉的地方。
第18章韬光养晦
透过重重竹影,只见一处别馆。里面隐隐传出人声。
云稚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走近。他躲在竹子后,透过摇曳竹影和雕花镂空窗棂,瞥见李元贞正一手负在背后,一手捧一卷古籍,边讲边踱步。
他声音低沉柔和,如春风化雨。可惜下面听课的门生都对这门课提不起丝毫兴趣,呵欠连连。
云稚观察了一会儿,认了认。
发觉有好些年轻的脸都能跟他们的父辈联系起来,甚至连听课的习惯都一模一样。
有的半歪在案上,脸色恹恹;有的背挺得笔直,手下不停书写;有的虽然也好好坐着,可是再仔细一看,已经双眼无光,神识出走了不知多久。
云稚颇觉新鲜好玩,拨开竹叶,又悄悄往前走了一段,抱臂倚靠竹身。
正要仔仔细细观察李元贞神态,忽见李元贞目光一凝,朝自己飞来一眼。却见是云稚,那一眼便轻描淡写地荡开了,接着踱步讲学。
云稚挑眉。他已把气息压到最弱,还是一下就被发现了。
不过他也并不在乎,只是在想,若是这辈子又要与李元贞相对,恐怕死的多活的少。
看着李元贞高挑的身影走来走去,云稚不禁神思一荡,遥遥想起十五年前,自己初入学宫的事。
当时,他顶着云瑾难以置信的凝视目光走进了这所最负盛名的学宫。
强烈压下内心动荡,他冲云瑾招呼道:“表哥,别来无恙啊。”
不安,当然是有的,更多的则是充盈于心的狂喜和期待。他知道,他在云家不受待见,永远没有立足之地,若不在学宫学出个名堂,日后难以为继,这辈子就废了。于是他铆足了劲儿学习医术和毒术,讲课总是头一个去,最后一个回,不与同门攀谈冶游,甚至话都很少说。就这样,他硬生生追平了比他早入学一两年的同门。
那段日子,多的是说他不合群、孤僻怪异的同门,每当瞧见他独来独往,那些人的窃窃私语总是会钻进他的耳朵里。
他记得有几个格外强势的同门还因此欺侮他。那几个同门的家族本不是剑修,也并不会武。不过他们依附剑修刀修一类家族而活,所以比普通人家格外神气。
有一回,他采了一背篓需要熬制的草药回来。眨眼的功夫,就被那几人以“借用”为名抢去了。还是其他好心的同门各自分了一点才凑齐。还有一回,他挑灯夜读晚了,第二天早晨没爬起来,同寝同门都没叫他。等他醒来赶去课堂,已经迟到了快一个时辰,被先生大骂一通。
学宫有规诫三则:一是同窗相处,当怀温良,禁以强凌弱、以众暴寡,违者重诫;二是谨守身心,远赌绝酗,毋使嬉游乱志、秽行玷学,违者严处;三是潜心向学,毋怠毋荒,禁妄议滋事、轻慢师长,违者记过。
这样的小事发生了不知道多少,不一而足。然而他们做得隐秘,又并没对他本人造成什么影响,因此也不算犯诫。
那段时间,唯有来自蜀中的蒲家同门对他关怀备至。蒲羽蒲商也成了那几年里他唯二的朋友。
当然——后来他才知道,是因为他学蜀中叶子牌学得又快又好,能陪这兄妹俩在学宫里玩得尽兴。不过,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有这两个朋友就够了。
发生得多了,还是云瑾看不下去,搬出云家少爷的身份,趾高气扬地混骂了那群人一通。
事后,云瑾还揪着他耳朵恨铁不成钢道:“你傻呀!他们欺负你,你不知道欺负回去么?!白白丢我们云家的脸!”
云稚只是笑而不语。
三年后,云稚提前完成了医毒两科的全部学业,破格做了侍讲。成为了学宫除剑修科以外的第一个提前成为侍讲的人。
那一年,他虚岁十五。
所谓侍讲,就是辅佐先生的学宫弟子。整理典籍、陪侍论学、甚至代传课业。能当上侍讲,也就是半只脚踏进学宫先生的大门。只要不出大错,往后都能留在学宫教授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