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初学之人到底比不上老练的农夫,没多久人家就把秧苗抛完,准备插秧。苏琅看不下去,从对面开始帮傅越抛了一半,这才结束。虽然戴着草帽,傅越的脸仍是红了起来。
日头照起来了。
“傅大人还好吧?”苏琅抽空问他,“总不至于打退堂鼓?”
傅越冷笑,“殿下在激我?下官不是知难而退之人。”
哟,见性子了。
苏琅觉得有趣,笑了笑,开始插秧。把苗根往水里一沾,再略一移,浅行浅退。
傅越疑他怎麽这麽快得了要领,也不想被落下,就紧跟着苏琅。旁边的农人看到两个官儿在那竞相插秧,也是觉得热闹。
虽然是些生手,但不像以前那些老爷,只是喊喊话丶做做样子。
至少也没添乱不是?
饶是傅越有心与郡王一较高下,随着日出山外,渐渐朝着头顶漫去,这位世家公子也有些不支了。
只是插秧,怎麽这样辛苦啊。又不只是插下便好,宽了窄了,浅了歪了,都要重来。泥糊在脚上,炎光灼在背上,腰也酸得直不起来。
他真是作孽,要来干什麽农桑之事。
便是日日在郡王跟前,又能得他几时相觑?傅长凌啊傅长凌,人家不爱你的美色,你是偷鸡不成蚀把米。
汗珠滚滚地滴落在水田里,傅越抖着手放下一根苗,还未立住,眼前就是一黑。
多少意识都磨灭在这天旋地转当中,脑袋是麻的,血液仿佛刚刚从心内涌出一般,久久才覆盖到冰冷的四肢。
睁眼时,摇摇晃晃的,是苏琅被草帽阴影遮蔽之下忧虑的容颜。
“傅大人,你还好吧?”
傅越眨了眨眼,意识回笼,才发现自己正靠在苏琅的肩上,膝盖曲起以一种奇怪的姿势站在水地里。
所幸,秧苗没被他跌倒压坏。
可惜裤腿没入泥水里,脏了许多,一会儿要难受了。
“抱歉,刚刚我是晕过去了吗?”
傅越勉强站起,心里好奇,郡王殿下是原本就站在这里吗?
“是啊,我看你站着不动,正奇怪呢。结果你的脑袋就栽了下去,幸好我离得不远。後来我又叫了你三声,你都没反应。怎麽,这是中暑了?”
“……或许。”傅越揉了揉脑袋,脑海里并没有被呼唤的记忆,看来当真是昏得彻底。就算跌倒,也不想个好点的姿势,演不出那弱柳扶风的美感。“劳烦郡王牵挂,我已好多了。”
不过私心而论,他还是想多靠郡王一会儿,免得他的目光下一秒又收走。
苏琅安抚道,“莫逞强了,休息会儿吧。走,我带你去那边的凉棚。”
“殿下……”傅越总忧虑苏琅为自己误了活儿,惹农民的闲话,可是又想此人是汉中郡王,谁能说什麽。最重要的是,郡王是陪自己离开的,自己不妨再故作虚弱,让他多留一会儿吧。“有劳殿下了,我现在觉得腿又有些软了。”
苏琅微微笑道,“正常。来,扶着我的肩膀。”
为了拉近和百姓的距离,苏琅故意不用平时的自称,如今听在傅越耳里,倒真觉得自己与郡王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友人。
傅越慢慢地伸过胳膊,把脑袋偎在苏琅的身上。殿下的身上沾了几分土气,好像比平日更温和了些;短褐穿结,布巾束发,难掩其靓色,却又添了几分英气与质朴。
趟过了水田,傅越才终于找到一处干地落脚,只是杂草凌乱,还有暑气蒸腾,烫得他脚心擡起,又悬在了半空。
苏琅找到他的鞋,让他套上,继续扶他去棚子。
还是难受得很。
傅越紧紧拽着苏琅的袖子,生怕他立刻就跑了。
“傅大人辛苦了。”老农端了碗水过来,笑呵呵地说,“在地里干了两个时辰,真没想到您能捱得过来。”
傅越也没想到。
“你们才是辛苦,我还能在这歇歇,你们到现在还没收工呢。”傅越矜持地说了几句,手端起了碗。
很快,他的动作就凝住了。
这丶这破碗,黑黑的裂纹也就罢了,碗底的斑点也就罢了,好歹也盛点干净的水。这细小的浮尘,还有若有若无的渣,到底是新落的,还是放久了积沉的……
傅越皱紧眉头,迟疑不动。眼光偷看苏琅,对方却无有异色,接过老伯的另一碗水一饮而尽。
殿下面前岂可推脱?
傅越狠了狠心,屏住呼吸喝了一半,没忍住放下了手。
喝惯了精酿的酒丶细泡的茶,这水,当真是一言难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