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王的封地许昌离洛阳又那么近,不过三日路程。
不过三日路程……
且其麾下辖区豫、徐二州皆为军事重镇,拥兵十万有余。
崔望舒此时不愿再继续深想,这件事仿佛一个无尽的深渊,每拨开一层,底下只有更浓郁的血雾与铁锈之气。
“今日之事确实万分凶险,阿昭你日后出行身侧必须带上一队武艺高强、配备兵甲的侍卫。”崔珽的声音将崔望舒的思绪拉了回来,“汝南王方才也与我商榷过了,他愿意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择一批精锐亲信日常护卫你左右,只要阿昭你想,便是从许昌调人过来也没问题,阿昭,你是怎么想的?”
“父亲……”崔望舒抬起眼眸,“我想自己选人。”
汝南王的亲兵皆是雍朝精锐不错。
但她忆起方才京郊兵刃相交、血肉横飞的惨状,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生死一念之间,她希望自己身侧的,是自己的人。
自己信得过的人。
崔珽见女儿态度如此果决,略有些意外,但还是说:“好。”
“父亲。”崔望舒忽然想到什么,道:“今日之事实在事发突然,女儿只带了两个青衣护卫同行,随行家丁更无兵甲护身,根本不是那群蒙面刺客的对手,倒是随行的一个马奴带了弓箭,幸亏他身手不错,方才化险为夷,女儿觉得……他武艺便不错,或许也可以考虑当个侍卫。”
崔珽“哦”了一声,“此事府中管事已与我说了,他便是那个让你换掉宫里来的骑射教习,平日里教你骑马的马奴?听说他还有一半羯胡血统,本是个当街逃跑的奴隶,是那日你在街上让你哥哥买下来的?”
“父亲……”崔望舒深吸一口气,她没想到崔珽会突然发问,“如数罪证”般地将她先前做的事都抖搂了出来,她皱眉嗔道:“那夫子根本不会教人骑马!”
她小声嘀咕,“况且今日他也算是救了女儿的命,之前的事再怎么样,父亲你也不能现在怪他呀?”
崔珽失笑,“我有说要怪他?”
“来人!传他进来。”
·
陈管事那儿很快便接到了通知,说是老爷传伏鸱过去。
伏鸱过去的时候,崔珽端坐在正厅主座,崔望舒站在他身侧。
崔珽身上有一种孤高冷峻的气质,与崔寅很像。
只是比起崔寅多了几分沉敛,目光中透着股洞悉世事的锐利。
见伏鸱过来,崔珽没说什么,随口问了他的身世来历。
伏鸱觉得面对崔珽这样的人,说谎并没有任何的意义。
他将自己六岁被贩卖为奴,到不甘奴隶主的苛待,数次出逃,又因这双眼睛异于常人,无论逃几次,都会因为身上流淌的异族血统被抓回去,直到在洛阳遇到崔望舒出手相助的经历,都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崔珽问他,“你可知道大雍的律法?”
崔望舒一听父亲这话,就知道他大概要说什么,《雍律》可不就是他爹写的吗?
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被辛令仪抬手制止了。
“知道。”伏鸱目色沉沉,默了一瞬,道:“依照本朝律法,奴婢下人擅自逃跑、违逆主子者,当重罚,若所犯情形严重,当处死。”
崔珽:“你说得没错,但在这前面还有一条,本朝良民皆为自由身,擅自拐卖人口,掠人、掠卖良人为奴婢者死。”
伏鸱诧异地看着他。
崔珽叹息一声,“如今世道,我所写的律法既已不能再用来约束权贵,又岂能单独用来约束平民黎庶?”
崔珽朝一旁的人伸出手,崔府的总管事李伯立即递上一纸文书。
崔珽接过文书,在他面前展开,“此为你的身契,我已让人去官府免了你的奴籍,从此往后,还你自由身。”
崔珽当着他的面撕了那份身契。
伏鸱眼睫颤动,十二年来压在他胸口如山一般沉重的枷锁,随着那落下的碎纸仿若一阵细雪飘渺散去,他垂眸,深深作了一揖,“崔司空此般恩情,无法言谢。”
崔珽:“望舒是我唯一的女儿,你救了她的命,于我有恩,于崔府有恩,又何必言谢,我无法许你仕途,但若你有意从戎,让你加入禁军并非什么难事,或者你想去外面自谋营生,我也可给你一些银两……”
崔望舒和伏鸱同时抬眸看向崔珽。
辛令仪侧目,用眼神示意崔望舒不要说话。
崔望舒心中憋了口气,郁闷得紧,只觉得自己要是再不说话,他爹已经要把她的人给放跑了。
可她转念一想,确实应该让伏鸱自己选。
如今他脱了奴籍,恢复了自由身,说不定根本不想留在崔府当下人了呢。
可是……
她又不想伏鸱走。
崔珽:“还是你愿意继续留在崔府?”
伏鸱微敛着眸,目如古井般幽深、难测。
这一刻,崔望舒觉得自己也看不透他那双眼睛,更看不透他心中在想些什么。
伏鸱朝崔珽作了一揖,“愿继续留在崔府,以报小姐与司空恩情。”
崔珽:“好。”
“既如此,你便留在我女儿身边做一侍卫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