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山最深处再次传来集结的哨声。燕翎刚从一山谷出来,踩了一脚空,摔下去几丈远,又慌忙用轻功跃了上来,不顾一切地赶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找到了!洞口是主子的素弦。”云杉遥遥向他招手。
弦在光线下显得亮晶晶的,像铺在雪原上一副生动的画作。
洞口左右列了七个人,每个人的目光都看向他。
鹭沅在最里面,心急如焚地攥着手中药箱。
燕翎终于跳了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他们脸上,看见他们沉痛却又小心翼翼的表情。
“小九,”云槿为他开路,“只能靠你了。”
“只有你,最有可能把主子,心甘情愿地带出来。”
燕翎重重点头,足尖一点,飞跃而去。
入目的是厚重的冰层,上面果真躺着一个人!不是他心心念念的主子又是谁?
目光聚焦的一瞬间,燕翎的世界天崩地裂。
天地失色,江河无声,白袍公子倒在坚冰之上,上盖有一层棕色兽皮衣,面容已无生机。
他衣摆发皱,垂下来的宽袖上沾有暗红血迹。若不是这红,他几乎要与玄冰融为一体。
燕翎几乎是跪行过去的,不知道是慌乱多还是愤恨多,腿一软便站不起来。
他挪到季望泫身边,颤着手,一手迅速解开玄金衣,一手将季望泫往他怀里拢。
敞开衣襟,赤裸的胸膛贴到季望泫冰冷的身躯,燕翎握住他的手,想要给他输些内力……
他手上的经脉,是断的!
他的胳膊,骨头的位置也不对……
瞬间痛心疾首,身躯因为过度紧绷发起了麻。内力输不进去,除了肌肤相贴供他取暖,燕翎居然毫无办法。
“主子,主子……”
“属下来迟了。”眼前不知怎的就模糊一片,有什么滚烫的东西从他眼中滑落,一粒一粒,砸到季望泫肩头。
“属下──”极度痛苦间发不出声音,悔恨、愤怒,心痛,繁杂的情绪将燕翎牢牢控住,身躯抖得厉害,“属下该死。”
沉痛间感知到季望泫微弱的脉搏,燕翎立即把他抱起来就往外走。
不管主子愿不愿意,他先出去、先让鹭沅给主子续上命。
刚踏出一步,他又如石像般顿住了。
如若是主子……本来就不想活了,如若这是他的选择……
腿上似乎有千钧之重。燕翎的眼泪一直掉,连悲伤都是无声的。他无措地站在原地,想了许久。
“主子……”他的声音也压抑得厉害,哑得像尖锐的碎石相互磋磨,“主子……您理理我。”
昏沉中季望泫睁不开眼,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他,迟缓地应了一声:“……嗯。”
“主子!”得到回应的燕翎仿佛抓住了一粒浮木,“您让我活下去的。”
“永昌八年,皇城脚下涝灾突发,太子及其伴读随太师出宫治灾。开粮仓,救难民。为体察民情,在榆北城停留一月,兴办讲学,与民同住。”
“您没有救过我,只是像帮助所有难民一般,施舍我粥食、姜汤,赠我驱寒的棉衣。”
说到这段记忆,燕翎紧绷的声音缓和下来,隐藏着坚韧不拔的力量:“您邀我入书院,听太师讲学,说我这个年纪,该学礼义廉耻,做顶天立地的大丈夫。”
“彼时我浑浑噩噩,找不到活计,无家可归,已存死志。偌大的渝北城,没有一片屋檐供我避雨。”
“是您为我撑起了一把伞,告诉我,人活这一遭,不单单是来受苦的。”
“您让我活下去,去见更广阔的天地,去成为改变命运,也改变这个世界的人。”
“我做不到改变世界,而我已经见到更广阔的天地了。我找到了我的明月。”越说越是哽咽,燕翎此生就没有这样软弱和害怕的时刻,“我让您选。您想活,我就带您走。您当真半点活下去的念头也没有了,那我也留在这里,跟您一块儿死去。”
生和死,季望泫从来没有过选择。
皇后要他死、云楹死之前让他去死、方尽墨也想让他死,而母亲让他活下去、蒋玄让他活下去、师父让他活下去,宋青夷让他活下去……
没有人问过他,要怎么度过残破的余生。
而燕翎,再次把选择交给了他。
季望泫听见了。
再怎样的赤胆忠心,终归是肉体凡胎,敌不过严寒的环境。燕翎的体温渐渐下去了。
可是,他已经没有力气了……身体上和心理上,都没有力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