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瓶罐罐裹着灰尘左翻右滚,突然,嘈杂间竟然莫名混进一道奇异人声,似乎是在压着嗓子叫自己名字。
他按停最后一个还在原地打转的塑料小瓶,侧身贴近门板。
轻唤从单薄木门的缝隙处一声声往里钻,迟迟得不到回应,外头人沉不住气,开始小心翼翼击叩。
祝闻昭很快就辨认出声音的主人。
“连铎?”
轻唤与敲门声戛然而止,过了好半晌,门缝处突然连珠炮似的往里送话。
“他要带我们去西国,我、我不想去,我不知道他们会抓你过来,我能弄到这门的钥匙,他们好像出了点事乱糟糟的,如果我放了你——”
“别急,慢慢说。”祝闻昭轻声制止少年语无伦次的话,“确定他们都走远了么?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证自己安全。”
“呃……嗯,嗯。”
门外少年回答完似乎跑开了,过了一会儿折回到门边。
“他们刚刚都跑到宅子另一侧去了,好像是要讨论什么事情。”
光凭这些信息祝闻昭无法判断更多,老实说他对连铎的营救计划没什么兴趣。
一来他一个大人还不至于把安危压在这么个少年身上,二来虽然信号欠佳,但定位接收器还在正常工作,就算费煜那里掉链子,池禄池卿也会很快察觉端倪,获救只是早晚的事。这种时候,没必要冒风险和这帮亡命之徒正面硬碰。
再者……他微微眯起眼睛,以连铎和洪增的关系,仅凭几面之缘和三言两语,他也无法轻易交付信任。
祝闻昭挑拣了些无关痛痒的话与连铎攀谈,旁敲侧击试探少年意图。连铎倒也老实,一一照实回答却越答越急。他搞不明白,明明被关押的人是祝闻昭,怎么急得直跺脚的反而是自己。
“哎呀,知道这些有什么用?!”他终于没忍住,“都什么时候了还关心这些有的没的。”
祝闻昭悠闲地伸了个懒腰,“严肃”道:“我们只有两个人,手无寸铁,就算去了也未必能走远。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多知道些信息没有坏处。”
“信息……信息……”连铎讷讷重复,突然像是领悟到什么,猛地站起,“对!没错!你等我一会儿!”
祝闻昭不知道自己哪句话点着了少年,想追问,而门外急促的小跑声已一溜烟远去。
他对连铎的莽撞有些担心,可转念一想,这人到底与洪增关系匪浅,为人也算机灵,和他这个“阶下囚”比起来可要安全多了。
他不禁苦笑,自己现在哪还有替别人操心安危的资格?
逼仄而寂静的空间让人对时间流失异常麻木,每一秒钟似乎都被无限拉长。
无事可做,心思便不受管束,悄悄滑向那个他一整天都没敢细想的人。
黎恪现在在干什么呢?
他借着门缝漏进的微光望住对面空荡的白墙,恍惚间竟想凭波澜念想,竟在这片空白上描摹出日夜惦念之人的影子。
“黎恪……”
他几乎是带着喟叹呼唤那个名字。
洪增脱逃的消息,黎恪应该很快就会知道,这就意味着他很快会采取行动。若黎恪就此追着洪增去了西国,他根本没有自信在异国他乡重新寻到那个人。这念头只稍一冒头,便足够让他遍体生寒。
越是怕,脑子越不受使唤,一个劲地扑向他最不愿设想的那个结局。
当再次隔着门板听到连铎的脚步声时,他甚至涌出了一丝感激,不等对方开口,“你去哪儿了?”
“去前面探探情况。”连铎大概是小跑来的,呼吸还有些急促,“出事了!”
祝闻昭一怔,“出事?”
“洪增原本在半小时前就该到这里的,但莫名其妙和手底下的人失联了。我刚到前面没多久,替洪增开车的司机一个人跑了回来,还满身是血!他说、说他们半路上突然遇到一帮子人把洪增劫走了!”
饶是经历了一整天的兵荒马乱,乍一听到这惊人消息,祝闻昭也变了脸色。
不对劲。
洪增前脚躲过费煜的收网,还成功黑吃黑,后脚就在必然精密部署过的撤退路线上叫人掳走。原本这条线上本该只有费煜一个猎手,怎会凭空冒出另一伙人?
棋盘上多了个谁都没算到的对手。
他一时还拼不出那张脸,可一股说不清的寒意已经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继续说,”他不受控制站起,劈手去扯锁死的门把,“被谁截走的,说清楚!”
方才还不慌不忙的让自己要“沉住气”人的突然暴起,把连铎吓了一跳,也不管对方根本看不到,食指比在嘴上直喊嘘。直到门上哐当当的动静停了,他心有余悸左顾右看,“干嘛突然急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