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乡亲,”谢思恒暂时收了绣春刀,换作不那么森然的语气,向众人道,“你们提到的案子,今夏已了结,这些罪眷,朝廷也有处置,罚去边关做苦力。各位若对今岁的田赋租子有苦衷,可推举你们领头的近前,告诉本官,本官自会向朝廷上书禀报。”
他话音未落,人群里就响起一声吼:“这个锦衣卫,他亲爹就是新的户部尚书,官官自然相护,大伙儿说是不是?”
他的话,获得阵阵附和。
又一个声音喊道:“没准那些女人里,就有这锦衣卫的相好儿!”
领头挑唆的汉子继续满怀仇恨道:“乡亲们,既是罪眷,便与牲口无异。我们不碰漕粮,我们就打一顿这些贪官的家眷,出口恶气!”
“对,对,打!”
随着第一块石头扔出,人群就像被点着的火药桶,大大小小的石块就像炸出的火星,扑向载满罚边罪眷的漕船。
船上的苦命人惊叫着躲避,挤作一团要下到船舱里,却反而将路堵住了。
“住手!”
谢思恒扬声喝止的同时,跳下铁桩,挥舞绣春刀,带领属下们,试图在不伤人的前提下,逼退已被愤怒烧得丧失理智的男人们。
秦勉出于本能的习惯,要像在军中与同袍们接敌近战一样,上前帮忙。
但突然之间,她听到一种熟悉的机括声,自身后传来。
那机括声,常由军中哨探喜欢操作的一种精巧暗器所。它比袖箭略大些,能射出半根筷子长的弩箭,很不扎眼,比弓箭和普通弩机的隐蔽性好上许多,但关键时刻,尤其在敌人逼近到三丈之内时,可以射救命。
秦勉以极小的幅度转过颈项,目光几乎还来不及聚焦,仅凭着感觉,判断有个人影正抬着手臂,对着谢思恒的方向。
秦勉手快于脑,举起本就捏于掌中的银锭锦囊布包,同时向着挤过来看热闹的娃娃和半大小子们大喊:“别挤啦,当心石头砸破你们的头!别,别打我,我不是犯人!”
她话音刚落,只听“噗”地一声响,果然有支半尺长的弩箭,直楞楞地扎在她手里的包袱上。
秦勉赶紧佯作惊恐万分,带着哭腔,拼命嚎起来:“出人命了,出人命了!”
弩手一见失了手,急忙掩面,转身就跑。
秦勉正要装着没头苍蝇似的躲避模样,拔腿去追那弩手,却被斜刺里冲过来的一伙农人挡住去路。
农人们一把呼拉开秦勉,而是对着另一个女人道:“这里有个贪官家里的婆娘,揍她!”
他们扑向的,正是罪眷里那位女医郑允贤。
郑允贤从扬州街市买药回来,两个既是陪同也是看管她的军士,却在此刻丢下她,冲上去护住谢思恒这位上官,令她落了单。
郑允贤穿的囚服,与漕船上的罪眷们一样,顿时教暴民中眼尖的,认了出来。
犹如羊落狼群的郑允贤,倒未吓得呆住。
她毫无迟疑地丢了药材包,反身就往河岸跑,想跳上离自己最近的一艘运粮漕船。
暴民们在岸上将她打死了,法不责众,朝堂未必会重罚。但暴民们若追到官船上,就够得上“劫夺漕粮”的罪名,不死也得流放。
奈何,郑允贤头脑反应很快,脚下却远比不上习武之人灵活,加之码头沿岸遍地缆绳,她夺路而逃了没几步,就被一截缆绳绊倒。
秦勉见了,恶向胆边生,比方才看到谢思恒险被箭矢射中还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