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跑出去的白袍小将又重新走进来,将自己遗落的头盔重新戴上,年轻的面容染上几分凝重:“方才瞧了一眼,似乎是兖州军旗,大军回拨了。”
依照行军部署,兖州大军本该驻守原地,断然没有千里驰援折返永州的道理,这般异动,只怕是前线战事再度失利——一个念头响起,小将也不再继续同崔茵说话,只对崔茵说:“姑娘速速收拾回驿站歇息吧,明日晚些再来行医。军中不少世家出身的将士最为挑剔,风吹破皮肤都要百般挑剔,你如今手法尚且不稳,若是不慎扎疼了他们,定然会无端迁怒于你。”
白袍小将说完也不知干嘛,脸色忽然一红,连忙不吭声跑出去了。
崔茵觉得稀奇古怪,也不当回事,赶紧收拾完成了也跟着出去。
她走出营帐之时,抬眼望去,远处尘土漫天飞扬遮天蔽日。
马蹄声由远及近,浩浩荡荡响彻四野,转瞬之间,军营之外便已是人声鼎沸,喧闹不已。
崔茵较瘦的身影在一群身披甲胄的人群中灵巧掠过,忽地听到有小将脱下盔甲,躬身恭敬朝着她身侧方向,唤了一声袁大人。
她眼皮轻轻一颤,瞬间身体绷的紧紧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了一道极具压迫力的紫袍身影。
那人似乎未同其余将士一般身披厚重铠甲,一身圆领绣蟒行衫,窄袖乘风,锦袍束胯,腰悬一柄寒芒内敛的长剑。
他往日常穿的是飘逸宽袖道袍,今日着这般合体的衣裳,俨然如同武官般,身姿挺阔,腰线劲瘦流畅。
崔茵从人群中以他为圆心绕着走开。
接下来几日她都是低着头走,凡事不出头,军营中人马众多,她这般果真平安无事。
……
这日,崔茵还在给人行针,便听见外头有人撩起帐帘,急匆匆跑了进来。
“谁是胡太医的徒弟?你们快些过去!大人旧疾复发!”
崔茵慢慢站过去:“我是新手,只怕……”
“就你一个?”来人显然也不太相信崔茵这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女流,又问。
崔茵指了指隔壁的多智:“还有他。”
那将领来回看看都不靠谱的二人,想起大人伤情,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你们两位,都赶紧跟着我过去!”
那将领一边带着二人往外走,一边絮絮叨叨:“胡太医的针灸倒是有些用的,好了很长一段时日。只是,约莫是最近战况不好,竟是又犯了。日后能叫你们师傅不要倒处乱跑吗?给什么什么刘将军治病?”
圣上请他来是专门给谁治病的?莫不是忘了?
崔茵跟着进门,看到了衣架上摆放的整整齐齐一丝不苟的衣袍,军营里其实很乱,很脏,可这间屋子,连桌上的笔皆是从高到低排列。可真真干净啊。
鼻尖依稀闻到了熏香。
她脚下微微顿下。
察觉到崔茵没跟上前,多智停下来问她:“怎么了?”
崔茵摇了摇头,跟在他身后说:“没事,我如今压根没出师,我平日里也没扎过大人物,等一会就在你屁股后头看着,给你递针吧。”
多智被她这么一说也是害怕起来了,道:“那不行,一起去。出了事一起来平摊一下,总不至于把我们两个都拉下去砍了。”
崔茵将鼻巾套了上去。
“那我遮一下,等一下扎疼了我就先跑。”
多智:!!!
师傅通通几个学生,跑得了和尚,跑得了庙吗??!
【第60章】
朔风凛冽,寒天冷的刺骨,天地间滴水成冰。
军衙内住扎着上万人,除了几排新修缮的房屋,便是一排又一排的大帐。
这样的时节,一路都透着森严寒气。
那座还算气派的幕府内,过了道门,便去了内室。
一进门就看到床榻旁燃着一盆炭火,堪堪驱走了几分外头的侵骨寒意。
崔茵跟在多智身后,在离床榻数步之遥处静静立定。
素幔低垂,一个身影静卧榻上,半幅素色寝被堪堪覆住腰身,榻边一铜盆中,散落数方雪白锦帕,都有暗红血痕浸染其上。
瞧之只觉触目惊心。
多智虽年轻,跟着师傅身后却已许多年,许多本事也分毫不差,很多人以为王十七是师兄,但其实多智入门比他更早些。
隔着帷幔,多智问起那位大人病况。
那大人恰逢寒日,连日奔波旧疾突发,方才服下药汤本该闭目休憩,却也始终未曾入眠。
朦胧帷幔隔去眉眼,只隐约辨出他身形高而瘦削,墨色长发铺下,清寂又苍白。
他依着先前,先诊脉,而后开口询问病症由来:“大人旧疾初次发作是何时?此番复发又是何日?”
床榻内之人气力虚乏,可即便半倚在床,脊背依旧挺直端正,透着骨子里根深蒂固的规矩。
他约莫是久咳的缘故,原该是很清冽如玉质一般的嗓音如今沙哑的被纱纸反复摩过,沉闷。
“两年前。”
多智眉峰微蹙,继续追问:“还望大人说得详尽些,最初起病时日可否记得?”
里头那位大人似乎不愿多说,又或者是不记得了,沉声反问:“你师父不曾留有病症备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