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热水绞了帕子,轻轻敷在母亲的手背上,低着头一边敷一边说:“手上有不少裂口,得好好抹药,不然一吹北风就疼,腿上没有新伤,旧淤痕也消得差不多了,脚踝呢,走路疼不疼?”
沈玉瑛不由得有些絮絮叨叨起来,觉得自己可能是年岁渐长,也开始变唠叨了。
脚踝有些浮肿,是在路上走了太久累出来的,没有扭伤的痕迹……这一切还好还好,没有说真正伤到母亲身体根本的。
她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又把炕边的炭火拨旺了些,想让这屋内的暖意浓郁一点。
牢狱的冬天该多冷啊,母亲受到的苦难实在是太多了。
沈母坐在炕沿上,看着女儿忙前忙后,咳嗽了几声。
沈玉瑛赶紧放下火钳,坐到母亲身边轻轻替她顺着后背。
沈母说:“不碍事,路上大夫开的药一直喝着,韩大人每天都盯着我喝药,大夫说是痼疾,在牢里落下的病根,得慢慢养,不是什么急症,你别担心。”
这算是母亲身体上最大的问题了,只是还好,眼下就可以精心照顾她治愈了。
沈玉瑛知道母亲是怕自己难受,说:“等回了北平,我给您抓最好的润肺药,北平冬天冷,但屋里有炕,比牢里暖和多了,到时候每日熬了药,我盯着您喝。”
沈玉瑛现在不由得庆幸自己在北平有了那一个小小的房子,等到这一家人去了之后,就热闹多了,她也不会再孤单。
最关键的是,能给母亲一个极其安稳的落脚点。
只是现在北平正在被围城,那局面也是扑朔迷离。
沈母被她这副絮絮叨叨的样子逗笑了,经历了这一遭,在她心中还年少的女儿,竟然已经像一个小大人了。
她仔细端详着女儿,眼里露出深深的骄傲。
“娘在女牢里的时候,韩大人偶尔过来送药,会跟娘说你的事,他说你在雄县管粮草,在真定管军械,在北平管城防物资,后来去了大宁,在朵颜三卫面前替燕王殿下游说,他每回都说得很简单,说完就走,从来不多待,但娘知道他是特意来告诉娘的——他想让娘知道,你在外头活得很好,你在做大事,娘听了之后,牢里的粥都不觉得苦了。”
沈玉瑛抽了抽鼻子,知道韩端这么做是为了让娘有活下去的信念。
毕竟在祖父死后,娘在那种情况下很容易丧失活下去的意志。
唯有心向着女儿,才有一丝希望。
“你祖父在世时总说你比你爹聪明,沈家的女儿,比沈家的儿子还能干,娘以你为傲。”
沈玉瑛手被母亲攥在掌心里,紧紧抱着母亲。
祖父说她是沈家最像沈家人的沈家人。
母亲说沈家的女儿比儿子还能干……
这些话她以前做梦都不敢想。
窗外北风呼呼地吹,土屋里炭火烧得正旺,母女俩的影子被火光映在墙上,紧紧挨在一起。
长丰镇里没什么像样的饭馆,沈玉瑛在临时营帐旁边找了间还算完整的空屋子,把从伙房端来的几碟菜摆在桌上。
酱牛肉切得薄薄的,淋了芝麻油。
醋溜菘菜炒得脆生生的,还有一盆热腾腾的鸡蛋汤。
热气腾腾间,沈玉瑛拿出了姚先生之前留给她的黄酒。
她都没舍得喝。
沈玉瑛端起酒碗,双手捧着,朝陆云起和韩端端端正正地举了一下。
沈玉瑛说:“韩大人,陆公子,这碗酒我敬你们,没有你们,我娘和承运活不到今天,我也撑不到今天,这些事不是一句谢能还得清的,我就直说了——我沈玉瑛这辈子都记在心里,往后你们有什么事,只管开口,我绝不推辞,今晚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我先干为敬。”
她仰头将碗里的酒一口喝完,热辣的黄酒激得她眼眶酸。
二人也是一饮而尽。
酒水尽了之后,几人就打开了话匣子。
陆云起笑道:“韩大人,既然沈理问这般盛情,咱们俩就却之不恭了,大牢里的日子好苦啊,今晚这桌菜,比诏狱一年的伙食加起来还丰盛,我就不跟你客气了。”
韩端端的神色温和了几分:“陆公子,你在诏狱中可不算吃过苦的,日子也算逍遥自在了。”
陆云起眨眨眼:“别这么说啊,沈理问该不心疼我了!好吧,多谢韩大人照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