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陪同嬴政,前来皇家图书馆视察的。在嬴政去甲字库查阅古籍时,他却鬼使神差地,来到了这座偏僻的乙字库。
他想亲眼看看,那个搅动了无数风云,如今又成为咸阳热议焦点的少年。
当他推开门时,看到的,正是项羽在扫地的场景。
少年身穿粗布麻衣,手持扫帚,一丝不苟地,将地上的灰尘,扫成一堆。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他手中握着的,不是扫帚,而是重达千钧的画笔,正在一笔一划地,描绘着一幅宏伟的蓝图。
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不耐与屈辱,只有一片古井无波的平静。
李斯的心头,没来由地一跳。
他从这个少年的身上,嗅到了一股……同类的气息。
一种为了达成目的,可以忍受一切,可以将所有情绪都深深埋藏起来的,极致的隐忍。
“你就是项羽?”李斯开口了,声音平淡,不带丝毫感情。
项羽停下动作,缓缓转身。
当他看清来人是当朝丞相时,眼中也只是闪过一丝微不可察的讶异,随即便恢复了平静。
“学生项羽,见过丞相大人。”他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不卑不亢。
李斯没有理会他的行礼,而是目光如炬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我听淳于博士说,你天资聪颖,悟性过人。”
“本相,想亲自考考你。”
李斯的语气,与其说是考校,不如说是一种审视,一种上位者对下位者的,不容拒绝的盘问。
项羽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请丞相大人赐教。”
“好。”李斯踱步到一排书架前,随手抽出了一卷竹简。
“我大秦,以法治国。商君之法,乃立国之本。然,儒家常言‘德主刑辅’,认为德行教化,方是长治久安之道。法家酷烈,儒家迂腐,两者之争,旷日持久。”
他将手中的竹简,轻轻抛给了项羽。
“今日,你便以‘法’为题,我以‘儒’为题,你我,辩上一辩。”
“你若能说服我,我便在陛下面前,为你求一个离开此地的机会。”
“你若不能,便安心在此,扫一辈子的地吧。”
李斯的话,充满了诱惑,也充满了……陷阱。
这根本不是一场公平的辩论。
他,是大秦丞相,是法家思想最坚定的执行者。
而项羽,只是一个初学儒家皮毛的少年。
他让项羽为“法”辩,自己为“儒”辩,这本身,就是一种错位。他就是要看,项羽是如何在自己不熟悉的领域,用自己不认同的观点,来与自己这个权威,进行博弈。
这考的,已经不是学识。
是心性,是智谋,是应变之能!
项羽接住竹简,低头看了一眼。
《法经》。
他抬起头,迎着李斯那双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缓缓地,笑了。
那是他来到咸阳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笑。
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少年人的锐气,一丝初生牛犊的无畏,更带着一丝……雏龙初啼的,冲天战意!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
一个字,却仿佛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李斯的眼睛,瞬间亮了。
他知道,自己没有看错。
这条被虬龙君扔进池塘的“鲶鱼”,终于,要张开他那稚嫩,却已然锋利的……獠牙了!
辩论的题目,很快便传了出去。
闻讯而来的,不止有淳于越等一众博士,甚至连刚刚查阅完古籍的嬴政,都被惊动了,带着几名近臣,站在了乙字库的门口,饶有兴致地,准备旁听这场不对等的辩论。
整个乙字库,乃至整个皇家图书馆,都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交锋,而变得暗流涌动。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个手持《法经》,身穿粗布麻衣的少年身上。
他们都想知道。
这头初生的雏龙,面对李斯这头盘踞在帝国之巅的巨兽,究竟,能出怎样的一声……啼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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