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盘膝坐下,闭上双眼,整个人的气息在瞬间沉寂了下去,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
那颗在战场上千锤百炼,能够于万军从中清晰捕捉到敌人帅旗的恐怖大脑,此刻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度疯狂运转。
他没有去回忆刚刚看到的任何一条律法。
他在构建。
在他的精神世界里,一座与律藏大库一模一样的巨大殿堂,正在拔地而起。
他将刚刚巡视过的所有区域,所有书架的分类、标签,所有铁柜的位置,全部在脑海中进行了三维建模,分毫不差。
这是一个框架。
一个用于填充知识,并进行归纳、整理、分析、推演的,庞大的思维宫殿。
做完这一切,他才缓缓睁开眼,从身旁那堆积如山的新竹简中,随意抽出了一卷。
他没有去看内容。
而是将竹简凑到鼻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竹子的清香,墨汁的微涩,还有一丝吏员书写时留下的、淡淡的汗味。
“从今天起,我,项羽……”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沙哑地低语,“……就是一名大秦的刀笔吏。”
话音落下,他展开竹简,目光落在第一个字上。
【秦王政二年,九月,咸阳北郊,有民女甲,为邻人乙所辱,不堪受辱,自尽。】
他的心,没有丝毫波澜。
他的眼中,也没有丝毫怜悯。
他只是一个读者,一个最纯粹,最冷酷,也最贪婪的读者。
他看的不是故事,不是生命,而是这桩案件背后,律法是如何运作的。
【里正上报县尉,县尉依《贼律》,“奸”条,捕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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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乙辩称,甲与其有私,后反悔,并非强辱。】
【无第三人作证。】
【县尉以“无奸状”,即无明显伤痕与反抗痕迹,判乙无罪。】
【甲之父兄不服,聚众殴乙,致其重伤。】
【县尉再判:甲父兄,以《斗律》,“殴人”条,罚为城旦。】
项羽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看懂了。
秦法,不问动机,不问道德,甚至不问朴素的正义。
它只问一件事——证据。
有证据,就判。没证据,就放。
至于真相是什么,百姓的情感是什么,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秩序必须得到维持,律法的权威不容挑衅。哪怕这个权威,在个案中显得如此不近人情。
“效率……”项羽的指尖,轻轻划过“无奸状”三个字,眼中闪烁着洞悉一切的光芒,“为了追求绝对的效率和秩序,可以牺牲掉一切模糊的、不确定的、难以量化的东西……比如,人性。”
他提起了笔,在那堆崭新的竹简上,写下了他成为廷尉评事后的第一行字。
【律法之基石一:证据至上,漠视人情。】
写完,他将这卷竹简放在一旁,又拿起了第二卷,第三卷,第四卷……
他的度越来越快。
起初,他还需要逐字逐句地阅读,理解其中的逻辑。
但很快,他那恐怖的悟性与过目不忘的能力,开始挥出神魔般的作用。
他的目光扫过竹简,那些繁复的案情、冗长的判词,在他眼中自动被分解、提炼成最核心的关键词。
【盗窃案……赃物价值……刑罚等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