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真正的疯子,在旁人眼中,往往是最专注、最勤奋、也最沉默的那一个。
时间,在律藏大库中,仿佛失去了意义。
日升月落,烛火燃尽又被续上。
项羽就像一尊不知疲倦的石像,彻底扎根在了那片由竹简构成的海洋里。
转眼间,一个月过去了。
这一个月里,他没有踏出过大殿半步。
他的外表,生了惊人的变化。
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长,此刻已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沾染着灰尘,显得有些枯槁。那身崭新的玄色官袍,也变得褶皱不堪,边角处甚至被墨迹所污染。他的脸颊消瘦了下去,眼眶深陷,显得颧骨愈高耸,嘴唇干裂,泛着不健康的白色。
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只剩下了一具骨架。
然而,他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
在那深陷的眼窝里,两团幽绿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燃烧得比一个月前更加炽烈,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
如果说,一个月前的他,是一柄出鞘的,锋芒毕露的霸王枪;那么现在的他,就是一柄被藏在鞘中,用无数怨魂与律法淬炼了千百遍的……魔刃。
外表的锋芒尽数收敛,所有的杀机与寒意,都凝聚在了那即将出鞘的一刹那。
他面前的几案上,已经不再是那些普通的民事、刑事卷宗。
取而代之是更加核心,更加机密的东西。
【军功爵二十级详考·附历代封侯将相功罪录】
【驰道、长城、皇陵营造徭役征总录·附各郡县人力财力损耗表】
【罗网密卷·部分·关于六国贵族渗透与策反条例】
这些,已经不是寻常评事能够接触到的机密了。
是李斯,在接到了数次来自心腹李全那令人不安的报告后,亲自批准,送到他面前的。
丞相大人的意图很明显。
既然你这头疯虎不肯安分,反而对牢笼本身产生了兴趣,那好,我就给你更多、更复杂的链条,让你看个够。
他想用更浩瀚、更繁杂的国策机密,来拖垮项羽的精神,让他淹死在这片信息的海洋里。
他想看看,这个年轻人的极限,到底在哪里。
然而,他再一次失算了。
项羽不仅没有被拖垮,反而像一头饥饿的巨兽,将这些投喂过来的“链条”,嚼得粉碎,化作了自身成长的养分。
此刻,他正摊开一卷长达数丈的巨大地图。
那不是普通的疆域图,而是一副【大秦徭役人力分布图】。
地图上,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秦国每一个郡、每一个县的登记人口、壮丁数量,以及未来十年,将被征往何处,去修筑长城,去开凿灵渠,去建造皇陵……
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是成千上万个家庭的悲欢离合。
项羽的指尖,如同冰冷的刻刀,缓缓划过地图。
从北方的九原郡,到南方的南越地。
他的大脑,在以一种越凡人理解的度,进行着恐怖的运算。
【九原郡,壮丁三十万,十年内,长城防务需征调二十万,驰道修筑需五万,本地屯垦需五万……人力赤字,百分之十。】
【解决方案:从相邻的上郡,强行征调三万壮丁补充。】
【连锁反应:上郡劳动力不足,农田抛荒,税收下降……】
【再解决方案:加重对上郡剩余农户的赋税,以弥补亏空。】
【最终结果:上郡百姓,在三年内,逃亡率增加两成。】
这就是帝国的运转方式。
拆东墙,补西墙。
为了一个宏大的、整体的目标(比如修长城),可以毫不犹豫地牺牲掉局部的利益。而当这个局部出现问题时,就用更高压的方式,去榨干它最后一滴油水。
冷酷,高效,不计代价。
“原来……是这样……”项羽沙哑地低语,眼中闪烁着明悟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