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草在空酱坊里住了下来。
她天不亮就起了,把灶膛里的碎砖一块一块拆出来,码在门口石阶旁边。
拆下来的碎砖分了三堆。
还能用的搁左边,缺角裂纹的搁右边,烧酥了的碎渣扫进竹簸箕里倒到后院墙根下。
灶膛底下的老土已经板结了,她用铁钎撬松了再一铲一铲挖出来,挖到灶底深处时铁钎碰到一块平整的硬砖,和周围砌得歪歪扭扭的碎砖不一样。
她趴下去把砖缝里的灰土抠干净,用湿布擦去砖面上积了多年的灶灰。
是一块红砖。四角完整,没有人动过,是砌灶时嵌在老位置上的。
她没有撬它,只是在砖面上轻轻拍了一下,然后按柳婶教的规矩在上面盖了一层新黄泥,让它继续留在灶火最先烧到的地方。
从苏州商会借来的两口大铁锅架上了新灶台。
春草把随身带来的耐火砖填进灶膛内壁,抹上黄泥,拿木锤敲实。
烟道用长竹竿捅了好几遍,积了多年的老灰被捅出来堆在灶口旁边,灰里还混着几颗烧焦的花椒籽。
这是前一个主人塞在砖缝里防虫的。
春草把这些花椒籽捡出来放进小布袋里,又从柳婶给她的布包里取出几颗新花椒籽,塞进新砌的灶口砖缝中。
江白鹭帮忙找了两个本地妇人当帮手。
一个姓吴,专门负责洗黄豆,手指头被水泡得白也不吭声。
另一个姓许,负责烧火,蹲在灶口添柴时腰背挺得笔直。
春草把她们叫到灶前,把柳婶那套规矩讲了一遍。
卤味灶和酱料灶不能混用,切过肉的砧板不能再切酱菜,抹布分三块各有各的用处。
吴婶子听完之后说她洗了这么多年黄豆,头一回知道洗豆子的水和泡豆子的水不能用一个桶。
春草说完又把那把从桃源村带来的新瓦罐搬到灶台前。
许婶子看着她往灶底铺第一层底砖,问这罐子为什么不搁在架子上而是摆在灶台正中。
春草把罐身扶正,跟她解释这是丰禾的老规矩,每一间新的分坊开灶时都从总号带一口新罐埋在灶底当灶脚,以后往外出的每一批酱都算是从总号这条老根上的。
开灶那天上午,春草把铁炒勺从背篓里拿出来,拆掉裹在上面的粗布,勺柄上的柳字在灶火映照下亮得清清楚楚。
吴婶子和许婶子站在她两侧,一个备好黄豆,一个点着了灶膛里的松柴。
春草把铁炒勺放进锅里搅了第一圈。
灶火从松柴上舔上锅底,锅里的水汽蒸起来,整间酱坊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铁锅味和松脂香。
梅里镇上的人很快知道了空酱坊重新开了灶。
头几个来的是老街坊。
有个拄拐杖的老太太端了自家饭碗来,碗里面盛了大半碗刚出锅的白粥。
她站在门口不往里走,只把碗往前一递,说想尝尝新酱。
春草给她舀了小半勺刚熬好的黄豆酱放进碗里。
老太太拿筷子搅了几下,低头喝了一口粥,又喝了一口。
她跟旁边的人说就是这个味道,柳老头在的时候她每旬都来打一罐,后来坊关了,她只好买镇上别家的酱,总不对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