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崔云姝觉得,她需要睡觉。
不是那种普通的,困了的睡觉。
是一种更深度的,像死了一样的,最好能一觉睡到三年後,然後发现这一切都是一场荒诞的,狗屁不通的噩梦的,昏迷。
她刚刚,亲手,为她那个一心要“谋反”的,热血的,愚蠢的,英俊的未婚夫,设计好了他们未来的,“革命总部”。
一个有湖,有亭子,有巨大的地下金库和密道的,风景优美的,革命总部。
她现在,只想躺在那个未来的,湖心亭的美人靠上,喝着冰镇酸梅汤,看十天十夜的话本子,谁也别来烦她。
可她不能。
因为,她还没嫁过去。
因为,这桩婚事,是皇帝那个老狐狸,在眼皮子底下,亲手批的。
他怎麽可能,让她就这麽安安生生,舒舒服服地,嫁过去?
……
“不速之客”,是在一个她刚刚盘完半本账,喝了三杯凉茶,感觉自己脑子快要变成一团浆糊的,午後,来的。
一个嬷嬷。
一个从宫里来的,据说是皇後身边最得力的,姓容的,嬷嬷。
崔云姝第一眼看到她的时候,脑子里就只剩下两个字。
石头。
一个被宫里那些规矩,浸泡了几十年,泡得又干,又硬,又冷,像茅房里的石头一样的,老女人。
她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硬的,深褐色的宫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茍,像戴了顶铁帽子。脸上没什麽褶子,但那皮肤,是一种缺乏血色的,灰白的,像放久了的,发面的颜色。
她身上,带着一股子宫里特有的,混着名贵香料和陈腐气息的,味道。
她一来,整个清姝院的空气,都变得和她一样,又干,又硬,又冷。
“老奴容氏,奉皇後娘娘懿旨,特来教导崔四小姐,皇家礼仪。”
她的声音,也像石头。
没有平仄,没有起伏,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砸在地上,都能溅起几点冰碴子。
母亲宋氏坐在旁边,脸上挂着得体的,却又带着几分僵硬的笑。她看着那个石头一样的容嬷嬷,眼神里,是藏不住的,为女儿捏一把汗的,担忧。
崔云姝站起身,对着她,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万福礼。
“有劳嬷嬷了。”
她的声音,很轻,很软,像一团棉花。
石头,撞上了棉花。
……
接下来的日子,是地狱。
一种精致的,优雅的,杀人不见血的,地狱。
崔云姝感觉自己,又回到了前世高考前的,魔鬼集训。
不。
比那还可怕。
“王妃的步子,要用脚尖走,一步,是半尺。不多一分,不少一寸。”
容嬷嬷手里拿着一把长长的戒尺,面无表情地,跟在她身後。
崔云姝感觉自己的脚,已经不是自己的了。是两个被精密计算过的,木头做的,假肢。
“王妃的坐姿,腰要挺直,双膝并拢,双手放于膝上。从日出,到日落,不能有分毫的,松懈。”
崔云姝感觉自己的腰,快要断了。她甚至开始怀念,之前在大理寺庭院里,那张让她坐得屁股疼的,硬木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