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孩的睫毛颤了颤,那双淤青环绕的眼睛里迅积聚起一层水光,但他死死咬着下唇,没让眼泪掉下来。他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更小声地说:“我爸爸……叫张建军。他说……他说如果有一天,我没办法了,就……就来找您。他说您是好人,能帮我。”
张建军!张磊!
三个月前茶水间里那个绝望父亲的面容,和他口中那个在“柳溪村”挨打的孩子,瞬间与眼前这个伤痕累累的瘦小身影重叠在一起。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你是磊子?张磊?”我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想靠近他,又怕吓到他。
他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滚落,混着脸上的灰尘,冲出两道白痕。他不再试图压抑,瘦削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出幼崽哀鸣般的、破碎的抽泣声,但依旧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别怕,进来,快进来。”我连忙把他拉进办公室,关上门,隔断了外面可能投来的好奇目光。让他坐在接待客人的小沙上,想去给他倒杯水,却现他浑身都在抖,那双脏兮兮的小手紧紧抓着他那个破书包的带子,指节泛白。
“怎么回事?你怎么来的?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爸爸呢?”一连串的问题脱口而出。眼前的景象比张建军当初的描述更具冲击力。这不仅仅是“有伤”,这简直是……虐待。
张磊只是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语无伦次:“爷爷……爷爷用皮带……我偷跑出来的……走了好久……坐车……爸爸……爸爸在工地……电话打不通……”他从那件宽大t恤的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被汗水浸得字迹模糊的纸条,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和我的名字、公司,正是我公司的地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是张建军的字迹:“找田阿姨。”
可以想象,这个孩子是经历了怎样的恐惧和决心,才从那个“柳溪村”逃出来,一路辗转找到这里。他身上没有钱,那个破书包里除了两本卷边的课本和几件脏衣服,空空如也。
“没事了,没事了,找到就好了。”我心里堵得难受,只能轻轻拍着他瘦骨嶙峋的背,感觉到他单薄衣物下凸起的肩胛骨。愤怒和后怕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个所谓的爷爷,简直是个畜生!张建军呢?他怎么没接到孩子?工地?
我安抚着张磊,让他慢慢喝点温水,又从抽屉里找出常备的碘伏棉签和创可贴,想帮他简单处理一下脸上的伤。他瑟缩了一下,但没躲,只是垂着眼,任我动作,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就在我处理他嘴角伤口时,他的右手一直紧握着,放在膝盖上。我温声说:“磊子,手松开一下,阿姨看看手上有没有伤。”
他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缩了一下手,但又慢慢松开。手心朝上,摊开。
黏糊糊的、黑褐色的一团,糊在他汗湿的掌心里。已经有些融化了,沾着灰土和污渍,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一块巧克力。形状不规则,像是从一大块上掰下来的,边缘有齿痕。
我的动作顿住了。
不是因为巧克力本身。一个逃难般的孩子,身上有一块可能是之前舍不得吃、或者藏在口袋里化掉的巧克力,这不奇怪。
让我血液瞬间变冷的,是那巧克力的包装纸。银色的锡纸,边缘有精致的压花,即使被揉得皱巴巴,沾满污渍,我也认得。上个星期,隔壁项目部的林薇——那个总是笑容甜美、喜欢分享零食的年轻女孩——还在茶水间请大家吃过,是她男朋友从国外带回来的某个牌子,口感很特别。她给了我一小块,我记得这个独特的包装。林薇当时还说,这巧克力不便宜,她买了一整排放在办公室抽屉里,馋了就来一小块。
然后,就在三天前,林薇突然没来上班,电话关机,家人朋友都联系不上,报警了,目前还没有消息。公司里私下议论纷纷。她抽屉里没吃完的半排那种巧克力,也不见了。
而现在,一模一样的巧克力,以这样一团肮脏、融化、可疑的形态,出现在一个从遥远山村逃出来的、遍体鳞伤的十三岁男孩手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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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地点,物品,失踪案……这些碎片在我脑海里疯狂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图景。窗外的天空划过一道惨白的闪电,几秒钟后,闷雷滚滚而至,震得玻璃窗嗡嗡作响。暴雨,要来了。
我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刚刚还在我面前无助哭泣、伤痕累累的男孩。他依旧低垂着头,但我似乎能感觉到,他长长的睫毛下,那双刚刚还蓄满泪水、惊惶无助的眼睛,此刻正透过缝隙,悄悄地、极其迅地,瞥了我一眼。
那眼神,冰冷,漠然,甚至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评估?
仅仅是一瞬。
当我凝神再看时,他已经又恢复了那副受惊小兽般的模样,肩膀缩着,看着自己掌心那团肮脏的巧克力,小声地、带着哭腔喃喃:“是……是在路上,一个奶奶给的……我饿……”
一个奶奶给的?
从柳溪村到这里的漫长路途,一个衣衫褴褛、伤痕累累的逃难男孩,一个“好心”的、恰好拥有与失踪女同事相同独特进口巧克力的“老奶奶”?
电闪雷鸣间,办公室里的光线明灭不定。空调依旧嘶嘶地吹着冷风,但我后背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先前汹涌的同情和愤怒,像退潮般迅消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缓慢爬上脊背的惊疑。
我轻轻放下棉签,用尽量平稳的、听不出异样的声音说:“化了,脏了,吃了要肚子疼的。阿姨帮你扔掉,好吗?”我抽了张纸巾,小心地从他掌心捏起那团黏腻的东西,连同锡纸一起包好。指尖传来的冰凉粘稠的触感,让我胃里一阵翻腾。
张磊没有反对,只是顺从地点点头,手指蜷缩起来,在脏兮兮的牛仔裤上蹭了蹭,留下一点褐色的痕迹。
“你先在这里坐一下,喝点水,休息休息。”我站起身,拿着那团包着巧克力的纸巾,走到办公桌后,背对着他,把它放进一个空笔筒里。我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跳动,撞得肋骨生疼。脑子里乱成一团。
巧合?世界上真有如此巧合?一个失踪女孩的独特零食,出现在一个看似毫无关联的、从偏远山村逃出来的男孩手里?
还是……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
张建军三个月前的突然求助,那份陈旧的离婚协议,他口中那个“柳溪村”和打孩子的爷爷……这一切,是真的吗?还是……一个精心编织的、利用他人同情心的故事的前奏?
这个张磊,他身上的伤,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是谁打的?真是他爷爷?还是……另有其人?他逃出来,真的是为了寻求帮助?还是……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目的?
林薇的失踪,和他,有没有关系?
无数个问题像毒蛇一样啃噬着我的理智。我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能先入为主,不能因为一块巧克力就怀疑一个受尽虐待、前来求助的孩子。但职业习惯和某种本能的警觉,让我无法忽略这诡异的联系。
我转过身,张磊依旧安静地坐在沙上,小口小口地喝着水,眼睛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午后的雷雨终于倾盆而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击着玻璃窗,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水幕扭曲了窗外的一切景象,也仿佛将这个小小的办公室与世隔绝。
“磊子,”我重新坐回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温和而充满信任,“别怕,告诉阿姨,你是怎么从村里来到这里的?一步一步说,路上都遇到了什么人?那个给你巧克力的奶奶,长什么样?在哪里遇到的?”
我需要更多的信息。我需要判断。
张磊抬起眼皮,那双淤青肿胀的眼睛看向我,湿漉漉的,依旧带着怯意。“我……我趁爷爷喝醉了,偷跑出来的。走了好久的山路,到镇上,天都快亮了。我……我扒了一辆运砖的拖拉机,到了县城。在县城汽车站,我……我混上了一辆来市里的大巴,躲在最后排的椅子下面……没买票。”他说得很慢,声音细细的,带着后怕,“到了市里,我……我一路问路,走过来的。那个奶奶……是在汽车站外面遇到的,她看我……看我蹲在路边,就给了我那块糖,还问我是不是迷路了……我没敢多说,就跑开了。”
描述似乎合情合理。一个逃家的孩子,用尽办法来到城市,遇到一个好心人。巧克力是“糖”,他可能根本不知道那是什么牌子,值多少钱。
“奶奶长什么样?穿什么衣服?”我追问。
他皱了皱眉,努力回忆的样子:“年纪挺大了,头白了好多,穿着……灰色的褂子,黑色的裤子,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很普通的老年妇女形象,毫无特征。
“她只给了你巧克力?还说了什么吗?”
“就……就说‘孩子,吃吧’,别的没了。”他摇摇头,又低下头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