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我又醒了。
窗外城市的轮廓刚刚显露,灰蒙蒙的晨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卧室地板上切出一道苍白的伤口。我侧躺着,左手习惯性地护着高高隆起的腹部,里面的小家伙正不安地踢动,一下,两下,像是用尽力气敲打一扇看不见的门。
我想吃包子。
这个念头来得如此突兀又固执,像是有人在我脑海里不断重复这个句子。肉馅的,皮薄馅大,咬一口能流出滚烫汤汁的那种。最好是胡同口那家“老陈记”的,他家包子用老面,蒸出来松软带着麦香。可我已经两年没回过那条胡同了,自从嫁了程涛搬进这个高档小区。
“涛。”我轻轻推了推身旁沉睡的男人。
程涛皱了皱眉,没睁眼,翻了个身背对我。
“涛,我有点想吃包子。”我声音放得更轻,带着歉意,好像自己提出了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仍然没动,但我听见他的呼吸变了节奏。我知道他醒了,只是不想理我。这是我们结婚第三年,我怀孕第三十一周,他公司升职考核的第三个月。每个数字都像一道箍,一圈圈勒紧我们的生活。
厨房冰箱里塞满了进口有机蔬菜、澳洲牛肉、挪威三文鱼,但此刻我只想要一个热气腾腾的包子,那种用塑料袋简单一装、边走边吃的平民食物。这个欲望如此朴素,却又如此不合时宜。
“你听见了吗?”我的手还放在他肩上。
“听见了。”他终于开口,声音里满是疲惫和不耐烦,“凌晨四点,我上哪给你买包子?”
“我记得东街有家早餐店四点就开始准备了,可能会卖——”
“田颖,你看看现在几点?”他猛地坐起来,床头灯被我“啪”一声按亮。昏黄灯光下,他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头凌乱,嘴角下撇着。“我昨天凌晨一点才睡,今天七点还要开项目会,你就不能体谅一下?”
我心里一紧,那股对包子的渴望突然变得羞耻。“对不起,我就是突然很想吃”
“突然,突然,你总是突然想要这个那个!”他提高了音量,“上个月突然想吃城南的糖炒栗子,上周突然半夜要看老电影,现在又是包子!田颖,我是你丈夫,不是你的外卖员!”
我怔住了,腹中的孩子似乎也感受到气氛,安静下来。程涛从来没用这种语气对我说过话,即使在我们最激烈的争吵中也没有。
“我只是”我试图解释,但话语堵在喉咙里。孕期荷尔蒙让我的情绪脆弱得可笑,眼眶已经开始热。
“你只是从来不考虑我的压力!”他掀开被子下床,赤脚站在地板上,背对着我,肩膀紧绷。“公司这次晋升就两个名额,九个人竞争。我每天加班到半夜,陪客户喝酒喝到吐,为了什么?不就是为了你和孩子能过得好点?”
“我知道你压力大,可是——”
“可是什么?”他转过身,眼睛里布满血丝,“你关心过我吗?问过我最近在忙什么吗?你满脑子都是宝宝宝宝,今天胎动少了,明天想吃酸的了。我呢?我算什么?付账的工具?跑腿的佣人?”
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我心里最愧疚的地方。是的,这几个月我全身心都放在未出世的孩子身上,产检、准备婴儿房、读育儿书。程涛加班越来越多,回家越来越晚,我们有时甚至一整天说不上三句完整的话。
“对不起,”我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下来,在浅蓝色的孕妇睡裙上晕开深色圆点,“我不该这时候吵醒你,我不吃包子了,你继续睡吧。”
我以为道歉能平息他的怒火,但事实相反。我的眼泪似乎激怒了他,他大步走到我这边,伸手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我疼得吸了口气。
“又哭?除了哭你还会什么?”他逼近,我闻到他呼吸里隔夜的淡淡酒气,“用眼泪控制男人?田颖,我受够了!我爸妈天天催我生儿子,老板天天催业绩,现在连你也凌晨四点把我弄醒就为了一口该死的包子!”
恐惧第一次钻进我的心里。程涛的眼睛里有一种陌生的东西,狂躁,失控。我想抽回手,但他握得更紧。
“你弄疼我了”我声音抖。
“我疼?”他冷笑,另一只手突然抬起来,我本能地闭眼瑟缩,但预想的巴掌没有落下。几秒后我睁开眼,看到他拳头紧握,手臂上的青筋暴起,最终那拳头狠狠砸在了我头侧的枕头上。
“我每天压力大得要爆炸,你关心过吗?问过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就知道要要要!房子要换大的,车要换新的,现在连包子都要凌晨四点的!你知不知道我信用卡快刷爆了?知不知道我为了付找我爸妈拿了多少钱?他们现在天天打电话问孙子的事,我拿什么交代?!”
我彻底僵住了。信用卡?付?我们现在的房子不是全款买的吗?程涛不是说那是他项目奖金付的吗?
“什么信用卡?什么付?”我颤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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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意识到说漏了嘴,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即被更大的怒气掩盖。“对,我骗了你!这房子只付了付,剩下三百万贷款要还三十年!我的项目奖金?早就花光了!你那些进口补品、私立医院产检、月嫂预订,哪样不要钱?可我敢说吗?我说了你不就又要担心,又要失眠,又要‘影响胎儿健康’?”
世界在我眼前晃动。我记得当初买房时,程涛拿着合同给我看,指着“全款付清”几个字,温柔地搂着我说:“老婆,我要给你一个安稳的家,不让银行赚我们一分钱利息。”我记得他神采飞扬的样子,记得我当时感动得哭了一晚上。
都是假的?
“你骗我”这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骗你?”程涛松开我的手腕,那里已经红了一圈。他退后两步,双手插进头里,出痛苦又愤怒的叹息。“是,我骗你,因为我爱你,不想让你担心!我想做你心里那个完美的丈夫,那个能搞定一切的男人!可我搞不定了,田颖,我累死了!”
他跌坐在床沿,背弓着,突然从一个暴怒的丈夫变成了颓败的男人。我应该感到愤怒,应该质问他更多谎言,但看着他颤抖的肩膀,我的心却像被拧了一把。
“涛”我伸手想碰他。
“别碰我!”他猛地站起来,冲出了卧室。
门“砰”地关上,整个房间都在震颤。我呆坐在床上,手还僵在半空。腹中的孩子又开始踢动,这次更用力,像是在抗议,在询问。我轻轻抚摸肚子,低声说:“没事,宝宝,没事的”
但真的没事吗?
我慢慢下床,脚踩在地板上时感到一阵眩晕。周的肚子已经很大了,行动笨拙。我扶着墙走出卧室,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亮着一盏小灯。程涛背对着我站在冰箱前,手里拿着一罐啤酒。
“你喝酒?”我难以置信。他公司有重要会议,他从来不在这时候喝酒。
“不然呢?”他拉开易拉环,仰头灌了一大口,“反正今天也睡不着了,反正今天开会我也没什么希望了。你知道吗,我的竞争对手,老刘,他老婆是董事长的侄女。我拿什么跟他争?我只有拼命,拼了命地工作,可还是不够,永远不够!”
他转过身,啤酒罐“哐”地放在料理台上。“你知道我最怀念什么时候吗?我们刚谈恋爱那会儿,你还在城中村租那个小单间,冬天没暖气,我们挤在一张单人床上吃泡面。那时候你多容易满足啊,我送你一支口红你能高兴一个月。现在呢?现在你要住大房子,要开好车,孩子要上国际幼儿园田颖,你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的话像一记闷棍击中我。是我变了吗?是我不再是那个容易满足的女孩了吗?
不,不是的。
是他说城中村不安全,非要买房;是他说同事都开好车,我们不能丢面子;是他说一定要给孩子最好的,不能输在起跑线上。我一直在努力配合他,努力成为他想要的“体面太太”,甚至为此和过去的朋友疏远,因为他说“圈子不同不必强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