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颖现,公司新来的保洁阿姨总在老板办公室停留很久。
直到某天她撞见阿姨从老板抽屉里拿出诊断书——上面写着“二级智力障碍”。
而老板正温柔地给保洁阿姨梳头:“姐姐,他们今天有没有现你是装的?”
我叫田颖,是宏远建材公司行政部的一个普通主管,三十一岁,在这个城市里,像一颗拧在庞大机器上的螺丝,按部就班,不松不紧。生活是写字楼格子间里恒温的空调风,是每月准时到账的那点薪水,是父母在电话里越来越频繁的、关于“个人问题”的叹气。我以为日子就会这样,像复印机吐出的纸张,一张张模糊相似地叠下去,直到那一天,陈素云闯了进来。
严格说,她不是“闯”,她是被后勤部李姐领进来的,低着头,双手紧紧攥着那身过于宽大的蓝色保洁服下摆,声音蚊子哼哼似的:“大、大家好,我叫陈素云,新来的,做保洁。”
办公室里响起几声零落敷衍的“欢迎”,键盘敲击声很快盖过了一切。陈素云大约四十出头,或许更年轻些?说不准。脸上有种被生活反复揉搓后的滞涩,眼神看人时总慢半拍,带着点怯生生的躲闪。她干活倒是卖力,只是笨拙,擦桌子会碰倒笔筒,拖地时水桶咣当一声能把午休的人惊醒。没几天,茶水间就有了议论:“听说脑子不太灵光,李姐乡下远房亲戚,塞进来的。”“可怜倒是可怜,可别惹出什么事。”我通常不接话,只是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同为底层挣扎物的恻隐,让我在她又一次打翻废纸篓时,没有像别人那样皱眉,反而蹲下身帮她一起捡。
改变我对她看法,是从注意到她去老板办公室的次数开始。
我们老板周启明,四十岁,是这座城市白手起家的传奇之一,为人严肃,甚至有些冷硬,公司上下对他多是敬畏。他的办公室在最里间,巨大的红木门通常紧闭,象征着权威与距离。可陈素云,那个怯懦的保洁阿姨,进去的频率高得不正常。送水、收垃圾、擦拭书架……这些活计,似乎总也做不完。有一次,我加班到晚上九点,抱着一摞文件经过那条寂静的、只亮着应急灯的走廊,分明看见陈素云的身影印在老板办公室的毛玻璃上,就站在那张宽大的老板桌旁,一动不动,站了很久。她在看什么?等什么?
心里埋了根刺,再看她时,总觉得那畏缩底下,藏着别的什么东西。直到那个闷热的、暴雨将至的午后。
空气粘腻得像胶水,人心也浮着躁气。我因为一份加急的招标文件漏了页码,被项目经理当着众人面训得抬不起头,脸上火辣辣,心里却凉飕飕一片。抱着需要替换的文件,我垂头走向老板办公室,准备签字。门虚掩着,里面传出压低的人声,是周启明,但语调是我从未听过的——一种近乎诱哄的温柔。
“……姐,今天怎么样?没人难为你吧?”
没有回应。只有粗重的、不太顺畅的呼吸声。
鬼使神差,我停住脚步,从那条窄窄的门缝里望去。
陈素云背对着门,站在办公桌侧边。周启明——那个永远西装笔挺、头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得能刮下一层冰的周启明,此刻竟微微弯着腰,手里拿着一把木梳,正一下,一下,极轻极慢地梳着陈素云干枯泛黄的头。动作小心翼翼,像对待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易碎的瓷器。窗外铅灰色的天光投进来,给他镀上一层模糊的柔边,那场景怪异得让我脊背蹿起一股凉意。
然后,我看见陈素云的手动了。她那只粗糙的、指节粗大的手,慢慢地、有些迟疑地,拉开了老板桌中间那个抽屉。她对里面的东西似乎很熟悉,略一摸索,便抽出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她笨拙地解开绕线,从里面抽出一张纸。
周启明梳头的动作没停,甚至没有侧头去看,只是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奇异的张力,飘进我竖起汗毛的耳朵里:
“姐,他们今天……有没有现你是装的?”
嗡的一声,我脑子里那根绷紧的弦断了。装?装什么?现什么?
陈素云依旧没说话,只是低着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喉咙里出“嗬嗬”的、像老旧风箱般含混的声音。她的手指抚过纸张的某处,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又慢腾腾地、按照原样把纸塞回去,系好绕线,将文件袋推回抽屉深处。自始至终,周启明只是专注地梳着她的头,仿佛那抽屉里取放的不是什么重要文件,而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物事。
那张纸,我不可能看错标题栏的格式和抬头——那是一份医疗诊断证明。而陈素云手指停留按压的位置,通常是诊断结论栏。
我猛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冰凉的防火门板上,出一声闷响。
“谁?”周启明警觉的声音立刻传来,方才那点温柔荡然无存,瞬间恢复成冰冷的金石之音。
“我……我,田颖,送、送文件,签字。”我舌头打结,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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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面静了一瞬,然后是抽屉轻轻合上的声音。“进来。”
我推门进去,手脚冰凉。陈素云已经退到了窗边角落,低着头,专注地看着自己的脚尖,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周启明端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又是那个无懈可击的周总,只是眼神比平时更锐利几分,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
“文件放这儿。”他指了指桌面,语气平淡。
我几乎是挪过去的,放下文件,手指控制不住地轻颤。他拿起笔,龙飞凤舞地签下名字,整个过程没再看我一眼,也没再看角落里的陈素云。直到我把签好的文件抱在胸前,转身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房间时,他的声音才从背后传来,不高,却每个字都砸在我心上:
“田颖,做好分内事。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公司需要稳定,员工需要饭碗。你说呢?”
我僵在原地,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爬满全身。我没有回头,喉咙干,只能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是。”
走出那扇门,走进空调充足的开放式办公区,我却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冷汗浸湿了衬衫内衬。那天余下的时间,我像个游魂,周启明最后那句话,还有那诡异到极点的画面——“他们今天有没有现你是装的?”——在我脑子里循环播放。装的?陈素云在装什么?智力障碍?可她那样子,明明就……
不对。我用力闭了闭眼。仔细回想,陈素云的“笨拙”和“迟钝”,似乎总在有人注意她的时候尤其明显。没人的时候呢?有一次我提前到公司,看见她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办公区拖地,动作虽然算不上麻利,但沉稳、有章法,甚至知道避开桌脚的网线。还有,她偶尔看向周启明时,那飞快掠过的、复杂到难以解读的眼神,绝非一个真正心智残缺的人所能拥有。
如果……如果她不是真的智力障碍,那她为什么要装?周启明又为什么要配合她,甚至……如此亲密地帮她遮掩?那份诊断书又是怎么回事?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来:那诊断书,会不会根本就是属于陈素云的?周启明在利用这份诊断书,让陈素云以“弱者”、“需要同情”的身份留在公司,留在……他身边?可他们的关系,绝不仅仅是老板和保洁员。那声“姐”,那梳头的动作……
疑团像雪球,越滚越大。我知道周启明的警告不是玩笑,可好奇心,还有一种莫名的不安与隐隐的正义感,驱使我像着了魔,开始偷偷观察。
陈素云住在城西一片等待拆迁的旧居民区,红砖楼,楼道里堆满杂物,空气中常年弥漫着霉味和饭菜的混合气味。我跟了她两次,确定了她住的单元。她生活极其简单,公司、住所、附近一个脏兮兮的菜市场,三点一线。倒是周启明,在陈素云下班后,我曾看见他那辆黑色的奥迪a,远远地停在街角阴影里,停了很久,才无声驶离。他从未下车,也从未上楼,就那么守着,像一个沉默的幽灵守卫。
真正让我窥见一丝真相的,是公司里一个快要退休的老会计,王伯。有一次闲聊,说起公司元老,他抿了口浓茶,眯着眼,忽然压低声音:“小田啊,咱们周总,别看他现在风光,也是苦水里泡过的。听说老家是北边山里一个穷得叮当响的村子,当年他爹妈死得早,好像就一个姐姐,大他不少,辛苦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结果自己熬坏了身子,听说……脑子出了点问题,后来走丢了,再没找回来。哎,周总这些年,没少花钱托人找,悬赏都过好几轮,也是可怜……”
姐姐?脑子出了问题?走丢?
我端着水杯的手晃了晃,热水溅到手背上,烫得我一哆嗦。王伯后面还唏嘘了什么,我都没听清。脑子里只有惊雷炸响:陈素云?周启明那个走丢的、据说“脑子出了问题”的姐姐?
可年龄似乎对不上。周启明四十,他姐姐至少也该四十五六甚至五十。陈素云看起来,没那么大。除非……长期的困苦和某种“伪装”,让她显得格外苍老。
还有,如果陈素云真是他姐姐,他找到了她,为什么不正大光明地相认,好好照顾,反而要让她伪装成智力障碍,以保洁员的身份藏在自己公司里?那份诊断书,是以前就有的,还是……新的?周启明那句“有没有现你是装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意识到,我可能撞破了一个巨大的、危险的秘密。这个秘密的核心,或许并非简单的姐弟情深。我需要知道更多,关于陈素云,关于周启明,关于那份诊断书背后的故事。
就在这时,母亲又打来电话,这次语气带着压不住的喜气:“颖颖啊,你大姨给你寻了个好人家!男的姓李,在开区那边自己搞工程,年纪是大了点,三十八了,可人实在,有家底!照片我看了,浓眉大眼的,挺好!关键是人家诚意足,一听你情况,二话没说,答应先拿两万八见面礼!你周末一定回来见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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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这一套。我心里烦闷得像塞了团湿棉花。“妈,我说了多少次,我的事我自己……”
“你自己什么你自己!你看看你多大了?等你‘自己’,黄花菜都凉了!”母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恨铁不成钢的哭腔,“你爸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就盼着看你成个家!这李老板条件多好,过了这村没这店!就当妈求你了,回来见一面,成不成再说,行不行?”
听着母亲声音里的疲惫和哀求,我那些拒绝的话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最终,只能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行吧,我周末回去。”
也好,就当散心。而且,我老家在邻市,或许距离周启明和陈素云的老家不远?这个念头毫无来由地冒出来,却再也按不下去。
周末,我坐上了回县城的客车。车子驶离钢筋水泥的森林,窗外景色渐渐变成绵延的田野和低矮的丘陵,我的心却一点也没有放松,反而被更深的迷雾笼罩。家里果然又是一番兵荒马乱的“相亲动员”,父亲咳着,沉默地抽着烟,母亲则像迎接上级检查,屋里屋外收拾得锃亮,反复叮嘱我见面时要“笑,嘴甜,别轴”。
相亲安排在县城一家装修俗气的酒楼包间。李先生果然如母亲所说,身材微胖,面相敦厚,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留着点洗不净的黑灰,是常年和建材打交道的样子。他话不多,但眼神很活,尤其在母亲喜滋滋地提及那“两万八见面礼”时,他摆摆手,很是阔气地说:“阿姨,这都是小意思,只要田颖同志没意见,我老李是真心实意想成个家。”说着,目光热切地投向我。
我如坐针毡,只能低头夹着盘子里的菜,味同嚼蜡。李先生似乎看出我的勉强,也不恼,反而更殷勤地布菜,问些不痛不痒的问题。一顿饭吃得我身心俱疲。好不容易捱到结束,母亲让我陪李先生在县城河边“走走,说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