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后,我没直接回家,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我小姨家小区。在楼下的长椅上,我看见了周大川。
他坐在那儿抽烟,脚边已经扔了好几个烟头。才一个多月,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精气神,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身上那件旧夹克皱巴巴的。
“姨父。”我叫了一声。
他抬起头,看见是我,勉强扯出个笑:“小颖啊。”
我在他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说:“你小姨……她今天去法院递材料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知道我对不起她。”周大川吸了口烟,烟雾模糊了他的脸,“可我真的……真的没想过离婚。那个家,晓蕊,月梅——我不能没有。”
“那陈凤霞呢?”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周大川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他盯着那点灰烬,看了很久,才慢慢说:“她……她也是个苦命人。”
然后他给我讲了个故事。
陈凤霞比周大川大八岁,今年该五十二了。她年轻时嫁到外地,丈夫是个酒鬼,喝了酒就打她。后来丈夫出车祸死了,她一个人拖着孩子回到老家,在国道边开了个小卖部。
周大川第一次遇见她,是十几年前的一个雨夜。他的车抛锚在离她小卖部不远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他冒雨跑去求助,陈凤霞不仅让他进了屋,还给他煮了碗热面,找了条干毛巾。
“那时候……”周大川的声音很轻,“我刚跑长途不久,人生地不熟,又累又怕。她那碗面……真的,就是一碗清汤面,加了个鸡蛋,可我吃着,比什么都香。”
后来,周大川每次跑那条线,都会在她那儿停一停。买包烟,买瓶水,有时候就是歇歇脚。陈凤霞话不多,但总是给他倒杯热水,天冷了提醒他加衣,天热了给他切块西瓜。
“我女儿晓蕊小时候生病,我跑车在外赶不回来,是月梅一个人抱着孩子去医院,守了三天三夜。”周大川掐灭了烟,“我知道月梅苦,我知道。可我在外头……小颖,你没跑过长途,你不知道那种滋味。一天开十几个小时,腰都快断了,夜里停在服务站,四周黑漆漆的,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收音机里的歌翻来覆去地放,听得人心里慌。”
“然后你就给陈凤霞打电话?”
“开始就是普通的聊。”周大川说,“说说路况,说说天气。后来……后来就什么都说了。说月梅跟我吵架了,说晓蕊成绩不好了,说我这趟货可能赔钱了。她听着,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我心情不好,她就说:‘大川,别想那么多,日子总要过的。’”
“再后来呢?”
周大川沉默了。风吹过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再后来……就有了别的心思。”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知道我不该,我知道我对不起月梅,对不起这个家。可人有时候……就像鬼迷心窍。她说她儿子要结婚,缺钱买房,我就转了点。她说她小卖部要进货,手头紧,我又转了点。一次两次,三次五次……我也没算过,怎么就成了一百多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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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没想过小姨会现?”
“想过。”周大川苦笑,“天天想,夜夜怕。可就像吸毒似的,停不下来。每次转完钱,我都跟自己说,这是最后一次。可下次她开口,我又……我又心软了。她说:‘大川,我这辈子就指望你了。’”
我听得心里冷。
“那保证书呢?写了保证书,为什么还联系?”
“断了。”周大川急急地说,“真断了!自从月梅现,我就再没联系过她。那保证书是我跪着写的——我真想改,真想回归家庭。可月梅……月梅她不信了。”
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全是血丝:“小颖,你帮姨父劝劝你小姨,行吗?别打官司。那一百多万,我挣,我慢慢还给她。打官司……丢人啊,真的丢人。晓蕊在学校怎么抬得起头?月梅以后在亲戚面前怎么做人?”
我说:“那小姨这口气,就这么咽了?”
周大川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离开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周大川还坐在长椅上,佝偻着背,像个被遗弃的旧麻袋。
案子很快立了。因为涉案金额大,证据又齐全,法院排期排得很快。
开庭前一天,我陪小姨去律师那里做最后的准备。赵月梅瘦了很多,但眼睛很亮,是一种近乎决绝的光。她穿了一身深蓝色的套装,头梳得整整齐齐,甚至还涂了点口红。
律师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干练利落。她把材料一份份摊开:“赵女士,明天的主要诉求就是要求陈凤霞返还万oo元的不当得利。这些转账记录,加上保证书和录音,足以证明周先生与她存在不正当关系,这些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他无权单独处分。”
赵月梅点点头,手指抚过那些转账记录的单据。她的手指很细,因为常年做家务,关节有些粗大。
“另外,”律师顿了顿,“考虑到对方可能会主张部分款项是借款或赠与,我们准备了周先生这些年所有的收入证明——证明他的收入绝大部分都转给了陈凤霞,而您和家庭的开支极为节俭。这一点,法庭会考虑的。”
“她能还得了这么多钱吗?”我问。
律师推了推眼镜:“陈凤霞名下有一处房产,就是她开小卖部的那栋自建房。虽然位置偏,但评估下来也值个七八十万。剩下的,可以申请强制执行她的其他财产和收入。”
赵月梅突然开口:“我要她当面道歉。”
律师愣了一下。
“我要她站在法庭上,亲口承认,她花了我丈夫一百二十五万——花了我女儿上大学的钱,花了我妈治病的钱,花了我们这个家二十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每一分钱。”赵月梅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我要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一句‘对不起’。”
律师沉默了。我握住小姨的手,她的手冰凉。
从律师事务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赵月梅站在街边,看着车来车往,忽然说:“小颖,你知道我什么时候最恨吗?”
我摇头。
“不是现他出轨的时候。”她说,“是现那些转账记录的时候。我一笔笔地对,一笔笔地看——o年月日,转五万。那天是我妈做手术,我在医院走廊里给他打电话,他说手头只有三万,让我先垫上。我求爷爷告奶奶借了两万。”
她的声音开始抖:“o年月日,转八万。那天晓蕊考上大学,我们请亲戚吃饭。他说跑车行情不好,这学期学费先贷款吧。我背着他,去做了两个月的家政,把手都做糙了。”
“还有去年——”她深吸一口气,“去年我生日,他说给我买个金镯子。去了金店,我看中一个三十多克的,他嫌贵,最后买了个十八克的。可同一个月,他给陈凤霞转了十万——十万啊小颖!他说是她儿子买房急用。”
眼泪终于掉下来,但她没有擦,任由它们流:“我不傻,小颖。我知道他跑车辛苦,我知道男人在外头有时候需要排解。我甚至……我甚至想过,如果他就是一时糊涂,跟哪个年轻女人有点什么,我可能也就忍了。过日子嘛,哪有十全十美的?”
“可他偏偏找了个比我大八岁的,偏偏一搞就是十几年,偏偏把钱——把我们这个家的血汗钱,一万一万地往外送。”她转过头看我,满脸是泪,眼神却狠得像刀子,“他这不是背叛,小颖。他这是把我的真心,把这个家二十年的日子,都扔在地上踩——踩碎了,还要吐口唾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