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开那扇刷着绿漆的铁门时,院里那棵老梨树正落着最后一茬花瓣。风一吹,扑簌簌的,像下着一场迟来的雪。堂屋的灯亮得晃眼,隔着纱帘,我看见母亲佝偻的背影像块被岁月腌透了的腊肉,正对着电视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频道打盹。这个场景我太熟悉了——熟悉到每次回来,都觉得时间在这里打了个死结,怎么解都解不开。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是陈墨来的消息:“会议改到明早九点,材料记得带齐。”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手指在屏幕上悬着,最后还是只回了个“好”。转身从后备箱拎出给母亲买的蛋白粉和钙片,塑料袋出哗啦啦的响声,惊醒了屋里的寂静。
“小颖回来了?”母亲掀开帘子探出头,花白的头在灯光下泛着毛茸茸的光,“怎么又买东西?上回买的还没吃完呢。”
“快过期了。”我撒了个谎,把东西搁在八仙桌上。桌上还摆着中午的剩菜,一碗腌萝卜,半碟炒青菜,油星子凝成了白色的脂膜。我的心像被什么掐了一下,很轻,但足够让人喘不上气。
母亲絮絮叨叨地说起村里的事:东头老李家儿子在城里买了房,西头王寡妇改嫁去了邻县,后山那片果林今年遭了虫害……我一边应着,一边收拾桌子。手指碰到那碟青菜时,母亲突然说:“你丽云姐前儿回来了。”
我的手顿了顿。
“带着两个孩子,开了一整天的车。”母亲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什么,“去海州找她男人。没打招呼,直接上门的。”
我转过身。母亲的眼睛在昏黄的灯光里闪着浑浊的光,那光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是怜悯,还是别的什么?
“然后呢?”
“说是门一开,她男人当场就愣住了。”母亲拿起抹布擦着桌沿,一下,又一下,擦得那掉了漆的木纹都要露出骨头来,“抱着两个孩子,眼泪哗哗地掉。”
我眼前忽然就浮现出那个画面:狭窄的出租屋门口,穿着工装的男人,风尘仆仆的女人,两个懵懂的孩子。拥抱的温度透过冰冷的防盗门铁板传出来,在这个人人都隔着屏幕说话的时代,那个拥抱笨拙得让人心头酸。
“真好。”我说,声音有点干。
母亲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针,轻轻扎了我一下。“好什么好。丽云回来就病了,说是路上冻着的。两个孩子扔在娘家,她婆婆在村口骂了三天,说她不晓事,乱花钱,万一路上出点事……”
后面的话我没听清。窗外的梨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井台边的青苔上。我想起丽云姐的模样,圆脸,大眼睛,笑起来右颊有个深深的梨涡。她比我大三岁,嫁人那天穿着大红的嫁衣,从我家门前过时,往我手里塞了把喜糖。糖纸是金色的,在阳光下亮得耀眼。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老式木床出轻微的呻吟。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天花板上,陈墨又了条消息:“睡了?”
我看着那两个字,忽然想起五年前的某个夜晚。也是这张床,我也这样躺着,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另一个人的名字。那时候的夜好像比现在黑,黑得能把所有的声音都吸进去——狗吠,虫鸣,隔壁父亲的鼾声,还有我心里那场无声的海啸。
“还没。”我回他。
“妈身体怎么样?”
“老样子。”
对话停在这里。像一条走到尽头的路,前面是悬崖,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我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中,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在敲一扇永远敲不开的门。
第二天回城时,母亲往我车里塞了一袋梨。“自家树上结的,甜。”她说,手扒着车窗不肯放,“工作别太累,该吃饭吃饭。”
我点头,动车子。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色的点,嵌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路两旁的稻田刚插了新秧,绿油油的,风一吹,荡起一层又一层的浪。
到公司时刚好八点半。电梯里遇见财务部的林姐,她凑过来低声说:“听说没?王副总可能要调走了。”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淡淡的:“是吗?没听说。”
“你这孩子,就是太老实。”林姐拍了拍我的肩,“该走动走动,你都在这个位置熬了五年了。”
电梯门开了,我笑笑没接话。工位上已经泡好了茶——是实习生小周做的。小姑娘扎着马尾辫,眼睛亮晶晶的,看见我就笑:“颖姐早!资料我都整理好了,放在您左手边第二个文件夹里。”
“谢谢。”我坐下,打开电脑。屏幕亮起的瞬间,看见桌面背景还是去年部门团建时拍的合照。我站在最边上,笑得有点僵。陈墨在照片中央,搂着副总的肩,笑得露出八颗牙。
一整天都在开会。关于下半年的业绩指标,关于新项目的预算,关于人员调整。会议室的白板上写满了数字和箭头,那些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极了我们的人生——看似有很多选择,其实每条路都早就画好了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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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会后,陈墨叫住我:“田颖,留一下。”
同事们鱼贯而出,最后一个离开的小周轻轻带上了门。会议室忽然安静下来,空调的风声显得格外清晰。陈墨松了松领带,这个动作我太熟悉了——每当他紧张或者疲惫时,就会做这个动作。
“海州那个项目,你跟进一下。”他说,声音有点哑,“对方负责人是我大学同学,比较好说话。”
我握着笔记本的手指紧了紧。“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能做好。”他抬起眼看我,那双眼睛曾经在图书馆的日光灯下,在操场的星空下,在毕业散伙饭的啤酒泡沫里,那样专注地看过我。现在里面只有公事公办的平静,像一潭深水,扔块石头下去都听不见回响。
“好。”我说。
走出会议室时,夕阳正从落地窗斜射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琥珀色。我忽然想起大学时,也是这样的黄昏,他拉着我的手穿过长长的林荫道,说等毕业了就娶我。那时候的梧桐叶子也是金黄的,一片片落下来,落在我们年轻的肩膀上。
手机响了,是陌生号码。接起来,是个女声:“请问是田颖吗?我是江浩的姐姐。”
我愣在走廊中央,夕阳的光忽然变得刺眼。
江浩这个名字,像一枚生了锈的钉子,突然扎进记忆里。五年前,它曾是我日记本里写满页页的笔画,是我手机通讯录里置顶的号码,是我对未来所有想象的男主角。后来,它变成了一个不能提的禁忌,一个结了痂的伤口,一个在母亲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在村里人窃窃私语中飘荡的幽灵。
“是我。”我说,声音稳得出奇。
“浩子他……”电话那头顿了顿,“住院了。在市一院。他想见见你。”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总让我想起父亲临终的那个冬天。走廊很长,长得好像走不到尽头。o病房的门虚掩着,透过玻璃窗,我看见一个男人侧躺在病床上,头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起,像两座沉默的山丘。
我推门进去时,他正好转过头来。
时间真是个残酷的东西。它能把一个意气风的少年磨成眼前这副模样——眼窝深陷,嘴唇干裂,唯有那双眼睛,还依稀残留着当年的影子,像两簇将熄未熄的灰烬,在看见我的瞬间,忽然又亮了一下。
“你来了。”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