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你妈来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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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拎着一饭盒饺子,还烫嘴。”
那是孙茂才和我妈离婚第三年。
我不知道他还在等。也不知道她真的来了。
但他们没复婚。为什么没复婚,没人告诉我。好像这件事成了清水镇的禁忌,连风都不肯传。
——
这次孙茂才病重,消息是周婶传给我妈的。
周婶在菜市场卖豆腐,孙茂才的邻居去她那儿买千张,顺嘴提了一句:“老孙这回怕是熬不过年了,屋里三天没亮灯了。”
我妈正在挑藕。听完了,把那根藕放下,篮子也没拿,转身就走。
周婶追出去喊:“翠芬,你藕忘啦!”
我妈没回头。
这些细节是周婶后来在电话里告诉我的。她说:“你妈那个背影啊,像三十年前从老孙家搬出来那天。也是这么急,急得像屋里起了火。”
我挂掉电话,从清水镇的出租屋里往外看。路灯亮了,照着雪地上深深浅浅的脚印。有些往东,有些往西。
我妈和孙茂才这辈子,就是不断错过的脚印。
——
孙茂才年轻时是县越剧团的小生。
我妈第一次见他,是在清水镇的戏台上。那天下小雨,台下观众稀稀拉拉,几个老婆婆撑着伞坐在头排。我妈那年十九,跟着厂里姐妹来看热闹,挤在后头踮脚。
台上演的《梁山伯与祝英台》,正演到“十八相送”。孙茂才扮梁山伯,一袭青衫,眉眼含情。他唱到“书房门前一枝梅,树上鸟儿对打对”时,目光穿过雨幕,落在人群最后方。
我妈说,他看的是她。
“你确定?”我问。
“确定。”我妈低头择豆角,指甲掐断豆角尖,声音笃定,“因为旁边没别人。”
她从来没跟我讲过这些。那天可能是冬至,可能是窗外的雨声让她松懈了。她择着择着,忽然说:“他那双眼睛啊,像点过漆。”
“后来呢?”
“后来——”她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竹篮,“后来他托人来提亲。媒人说,孙茂才虽然是唱戏的,但人本分,没那些花头。你外婆问他有多少积蓄。媒人说,他攒了三年,够办六桌酒。”
“六桌也不算少。”
“是不算少。”我妈顿了顿,“但他把钱全拿去还债了。前头那个老婆看病借的钱。”
我愣住了。
“那你——”
“我嫁了。”她把竹篮端起来,往厨房走,背对着我,“我图他这个人。”
这是我妈这辈子说过最接近“爱”的话。
孙茂才病后第三天,会说话了。
他开口第一句是:“翠芬,那枚夹你还没扔。”
我妈正拿棉签蘸水润他嘴唇。棉签停在半空。
“扔了。”她说,“早扔了。”
孙茂才看着床头柜。那枚夹安静地躺着,梅花仍红。
“嗯。”他笑了一下,嘴角扯出一道细纹,“扔了也好。旧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忽然明白什么叫“潜台词”。
他说“扔了也好”,意思是“三十年了你还留着,你是不是也”。
我妈没接话。她把棉签扔进垃圾桶,拧上矿泉水瓶盖。
“疼不疼?”她问。
“什么?”
“那天,你走的时候——”她没看他,“后来说你摔了一跤。”
孙茂才沉默了很久。
“不疼。”他说,“地上有雪,滑。”
他没说的是,他走的那天晚上,在我家门外站了整整四个小时。第二天邻居开门扫雪,看见门口有两串脚印,一串往东,一串往西。往西那串陷得很深,像站了很久。
这些我是后来听周婶说的。周婶又说,你妈那天晚上没开灯,在窗边坐了一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