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裴怀恩还在百兽园驯兽,负责养一只皮毛漂亮的白老虎。
那小老虎在他身边一天一天的长大,对他很亲近,每回见他受欺负,都会四爪朝天地翻肚皮哄他高兴。
然而忽然有一天,有几个纨绔王孙在酒宴上突发奇想,给他下了药,又放这只白老虎出来。
他们都是些坐拥金山银山,尝尽了世间极乐的贵人,一时寻不到乐子,就想看他被畜生欺辱的丑态。
那感觉很难堪,裴怀恩记得清楚。他在梦中赤身裸体,眼睁睁看着白老虎朝他爬过来,却怎么也不能动。
柔软皮毛覆在身上,裴怀恩发了疯似的大喊,却只能从嗓子眼里发出一些支支吾吾的哭声。
幸好那白老虎通人性,又极度依赖他,虽然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说不出话了,却能隐隐知道他在难受,便将他小心翼翼地护在身下,并没真对他怎么样。
那老虎也被提前喂了东西,但认得人,见他奋力挣扎,就很慌张地偏过头去拱他。
那老虎的舌头上有倒刺,不敢随便舔他,急得直吼。围在他四面的人想走上前查看,都被那老虎吼回去,直到他身上的药效过了。
虽然是被他养大的,但在那一刻,那头白老虎是真把他当成自己的崽子在护。
再后来,那些人没能如愿见着他的热闹,脸色似乎都不太好。
他们把不听话的白老虎重新关回笼子里,又把他吊起来,另外寻了其他法子磋磨他,在他身上滴滚烫的蜡油,用针扎他,将他摆弄成各种放浪的姿势。
他疼的整个身子像虾米一样弯,心里恨得要死,将泛白的嘴唇咬出血来,暗暗在心中起誓,有朝一日,若叫他得了势,就算死后不得超生,他也要把这些讨厌的脏东西剥皮拆骨,让他们在极度的痛苦中流尽最后一滴血。
可转瞬间天地倒转,他忽然又锦衣华服地坐在了上首,手中权势滔天。
怀里抱着的白净少年也像那只白老虎一样,喜欢歪着脑袋拱他,或是贴过来和他亲昵地碰碰鼻尖。
他看不清那少年的脸,只模糊看到那少年生着双过分明亮的眼睛。那双眼真是好漂亮,以至于每当那少年慈悲地垂着眼,自上而下看他时,都让他错觉自己是见着了刻在壁画上的小菩萨。
“……厂公,我只有你了。”他听见那少年对他说,“我只信你,旁人我都不信的。”
他感到胸口闷,想伸手再摸摸那少年的头,告诉那少年自己其实不想放下,但愿意为了那少年试着放下,却见怀中忽然变得空空,好像从一开始就什么都没抱到过。
身后高座化为废墟,顷刻大雨浇下,冲掉了他目之所及的一切颜色,只剩一片血红。
于是他睁大眼,浑身僵硬地看着一只箭朝他心□□过来,仿佛脚底生根。
他知道那是谁派过来的人,他怀里甚至还珍而重之地收着那个人送给他的小金牌。
讽刺的是,危急时刻,居然还真就是那金牌救了他的命,替他挡住致命一箭,被箭尖刺的变形。
他恼羞成怒,用力把箭拔出来,又从怀里摸出那块小金牌,浑身冰冷地低头看,却见原本写在牌子上那个丑丑的“免”字,已被雨水冲掉了。
污黑墨水须臾淌了他满手,眨眼又变成粘稠的血水,仿佛是在提醒他从前杀过多少人,又仿佛是在斥责他,说他这个人到底有多么的罪无可恕。
是了……他应该明白的,他罪无可恕。
或许他早就已经是个罪无可恕的人,他要认命。更或许,这世间的一切美好都会抛弃他,唯独浸在血里的仇恨不会。
……
蓦地,山洞外面的风声如哭嚎,裴怀恩睁开眼,彻底恢复清醒。
无珠
裴怀恩熬过来了,熬了二十几天,魂魄在鬼门关飘飘荡荡,说什么也要活。
身上的箭伤很痛。数日前的记忆渐渐与噩梦重合,裴怀恩没什么表情地想起来,那日他带着密信离京,十七原本要带人跟着,却被他以目标太大的理由推拒掉了。
直到中途遇劫,长箭从四面八方射过来,他在情急之下,几乎没做犹豫,颤着手拆开信。
倒不是为了别的,而是担心这些人是来抢信的,便想赶快看清信的内容,再将信毁了。
这样一来,那些人就算是为了审出密信上写了什么,也不会要他的命。而他若能侥幸逃出,也可以继续去辽东,将李熙的秘密命令告知邵晏宁,以免耽误大事。
李熙信任他,将这样重要的事交给他。裴怀恩那时想,既然如此,他愿意为了这份信任多受点罪,他不怕受罪。
但是他错了,出乎意料的,信封里只有一张空白的宣纸。
李熙把他骗了。
说不清那一瞬间是什么感受,因为来不及。长鞭兜手抽出去,鞭梢挑开为首“山匪”的面巾,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映入眼帘,是从前常常跟在李熙身边的那个酒鬼护卫。
玄鹄对他没留情,半把药撒出来,逼得他闪身躲避,却还是叫那古怪粉末沾了右眼。
那东西就像火,剧烈的疼痛就快把他的眼珠融掉,令他躲避箭矢的动作狼狈又缓慢。
后来……再后来怎么样了?
裴怀恩茫然眨眼,思绪重归现实,伸手摸了摸,在右眼处摸到一片有点湿润的布巾。
原来做瞎子是这种感觉,瞎了的眼看不见黑暗,硬要说的话,裴怀恩的右眼,现在只能“看见”一片虚无,仿佛身上根本就不存在右眼这器官。
十七见状便说:“督主,为防意外,我只能摘掉您的右眼珠,不过您放心,您这伤口恢复得很好,再过两三天,我就给您装颗象牙的,保管把它做的很真,任谁也瞧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