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鬼搬山术也是一个道理。而且不仅仅是龙王,凡是在人间修行的散仙,在过了这么些年后,彼此之间其实多多少少都有些联系。你今日困得住他,焉知他明日不会找人来困住你?”
她这一段话说得有些长,却也格外有条理,宛如淙淙流水般清亮柔和,又沁人心脾,竟叫原本在那里争着抢着去干这件活计的家伙们,都不自觉地安静下来了,耐心地听她继续道:
“以力强行慑服,终究是下策;若能将他们困住,消磨他们的志气,击碎他们的心神,让他们到头来只能失魂落魄投向,便是中策了;若能以德服人,叫他们改过自新,这才是上上之策;但听洞庭龙女所言,这一家子不像是能被说动的,便废上下二策,只取中间一策。”
“说来也巧,当年我还在人间活着的时候,曾经历过战乱,也在战乱期间开垦田地,打扫宫观,庇护前来躲避战乱的老幼、妇孺、病残。因此,我得道成仙后,便对‘建筑’一事略有心得——”
说话的女子着青袍麻鞋,戴七星冠,果然如她自己所说,是一副标准的坤道装扮。她双手一翻,便有一座微型宫观出现在她的掌心,散发着莹莹微光,明明是极精巧的宝物,可不知道为什么,只要看得久了,便会让人头晕目眩:
“——诸位请看,这便是我的法宝。只要我不曾身死,那么,凡是被这小宫观摄入其中的,走又走不脱,用蛮力破又破不开,只能被困在里面,却又没有办法自尽,这才是真正的上天入地、求助无门。”
众人见此法宝,不由啧啧称奇,争先恐后地围了过去,想要把这座微型宫观看得更清楚些,而这位显然和王金陵一样,也是从人类飞升成为土地的神仙半点没有骄矜之色,只沉稳道:
“不是我自夸,便是当年诸葛丞相的八阵图,也就这般功效了。帝君把人交给我的时候是什么样,我敢拍胸脯保证,等我把他们还给帝君的时候,一定还是什么样,半根头发都不带少的——当然可能憔悴了一点,但是无伤大雅,无伤大雅,不出人命就行。”
秦姝:等等,朋友,我看你眼熟。
这个办法一提出来,刚刚还争得热火朝天的家伙们纷纷沉默了,而正在此时,又有第二道声音响起,急急道:
“我也可以!帝君请看,我这里有独家秘制的软筋散,只要中了我的药,便是力能扛鼎、有不世之勇的西楚霸王,也得变成软趴趴的一坨面团。”
立时便有人提出了自己的疑惑:“可你要去对付的,不是普通的人类,而是泾川龙王哪。他一家子道德败坏归道德败坏,但因为是龙族,所以实力归实力,这是两码事。”
“龙族只要颈下三寸逆鳞不掉,便刀枪不入,水火不侵;从它们口中吐出的龙涎能够解凡间百毒,便是鹤顶红与断肠草这样的剧毒,放在龙涎里搅一搅,也与清水无异。姐妹,不是我看轻你,你这毒药如果没什么别的本事,想只靠这一手,就困住龙族,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托大了。”
这位穿短打、戴方巾,做大夫打扮,却又在腰带上零零碎碎挂了一堆奇怪玩意儿,包括且不仅限于千里镜、匕首、药囊和小瓶子等各种玩意儿的医师赶忙道:
“非也非也,除去普通的毒药之外,我还是有一手压箱底的本事的,诸位请看。”
说话间,她从腰带上挂着的一堆零碎玩意儿里,解下一只瓶子,这瓶口刚刚一拨开,便有一股甜甜的味道从中传出,站得离她近些的人立刻齐齐目光散漫,神色昏昏,修行低的家伙们更是站都站不稳了。
见此情形,这人赶忙阖上盖子,周围的人才从刚刚那种昏昏沉沉的状态里挣脱出来,只听她笑道:
“这是我在炼丹制药期间,新做出来的药物,透明,极易挥发,且带有香甜气息。虽说长得像水,但却能像酒一样被点燃。如果用这玩意儿去把泾川龙王一家子困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可进可退,可攻可守:他们要是乖乖呆着,这就是普通蒙汗药;他们要是想逃走,那么就可以原地起爆。”
“更妙的还在后面哩。这并非毒药,无法被‘辟百毒’的特性识别到,因此,别说是区区龙族了,就算大罗金仙前来,也不能全身而退!”
秦姝:……好家伙,你这是研究出乙醚来了吗?而且不知道为什么,朋友,我看你的这套绝命毒师的作风也相当眼熟。
这两人的本事一亮出来,便再无人跟她们争抢:
在绝大部分人,还在普通的“移山填海”这样的物理系法术上努力的时候,这两人已经完成了跨专业的进化,开始往“心理”和“药物”的方向使力气,并且还做出了相应的成效。
这要是还不算出类拔萃,就真真没什么能算了!
于是众土地默契后退一步,与此同时,青袍麻鞋的道士与方巾短打的郎中并肩上前,对高座上紫衣凤簪的女子拜下,恳求道:
“我姐妹二人生前便已结拜,一体同心;得道成仙后,更是各有所长,相辅相成。若帝君能任用我姐妹二人同去羁押泾川龙王,我们可以立下军令状,管保叫那一家子不能有半分走脱的机会。”
“我等愿为新天界尽忠竭力,奉以赤心,抛头颅、洒热血亦在所不辞。今日有此良机,还请帝君成全!”
秦姝闻言,对二人招了招手,温和道:“请两位移步上前,我有要事相询。”
两人依言上前,对秦姝折腰拜下,半点不敢抬头,生怕多看她一眼,就会冒犯到这位威严深重、不可窥测的北极紫微大帝。
可出乎她们意料的是,这位在民间传说里,地位仅次于昆仑王母的诸天统御,竟有着和她的高位完全不相符的好脾气,温和得仿佛不是能够掌管三界鬼神的升降命运的高位者,而是能跟你平起平坐,商讨如何处理手头事务的,再普通不过的同僚:
“我看两位姊妹好生面熟。请问二位生前出身何处,姓名是甚?若是在人间的史书、地方县志、奇闻轶事等书籍里,留有对二位的记录,不妨也说来听听,或许我之前曾见过你们也说不定呢。”
两人对视一眼,心想北极紫微大帝未免也太客气了,自己便是生前的确略有薄名,可那点名声,估计早就随着国家的覆灭、历史的更迭,消失在了岁月的长河里。
况且北极紫微大帝是什么人物啊,上领诸星,中御万法,下治酆都,宇宙和世界的命运都要经由她手,三界生灵的延续,都要经由她掌管的“婚姻与繁衍”大权才能顺利进行;这样一对比,原本十分威风的“升降仙真,统率鬼神”的权能,都只是她的神职中,最平凡的一部分了。
因此,她们直到这一刻,都没反应过来,这个听起来有些莫名耳熟的声音,的确有可能是自己的熟人,还以为秦姝是单纯在跟她们客套呢,就跟人间常说“久仰久仰”一个道理。
于是为首的那位用微型宫观做法宝的坤道率先答道:“禀帝君,我是前朝天显年间,逆贼作乱,逼近京师时,开观济世得道的修行者。”
“我于雁门之乱中,留妇孺入观,予衣食汤药,又常于六合灵妙慧心显圣真君像前,诵《玄女真经》。勤修不辍,日日如此,三十年后,某日清晨,心有所得,佩白练飞入云中,成仙飞升。”
“世人多称我为‘燕云真人’,我的俗家姓名是樊云翘。”
樊云翘语毕,深施一礼,垂首退下,站在她身边的郎中也赶忙上前,对高座上的紫衣人拱手,恭敬道:
“禀帝君,我是前朝天显年间,逆贼作乱,迫近京城时,研制药物,配合弓箭手队伍,击退逆贼先锋队的医师。”
“我和当时前往西南的抗疫救灾队伍的领头人一样,出自贺相门下;黎山大学门口的功德碑上,记载有我们更为详细的姓名与来历——我是钱妙真。”
秦姝叹息一声,温声道:“也的确是数十年不见了。”
“请两位姊妹抬头,好生看看我,莫非是真不认得了么?”
樊云翘与钱妙真只知道“曾经的六合灵妙真君就是现在的北极紫微大帝,而且她的名号还变得更长了”这么个模模糊糊的概念,却不曾真正见过这位北极紫微大帝的模样。
被秦姝这话一提醒,两人茫然地、小心翼翼地依言抬头,看向秦姝所在的方向——
上一秒,她们还能对答如流,条分缕析地从多方面展现自己的优势,试图从众多同样优秀的同僚中脱颖而出;可下一秒,她们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尤其是曾经见过秦姝去给二郎神上香投书的樊云翘,更是只能从喉咙里挤出一道微弱的、难以置信的气音:
“……天哪。”
樊云翘成功说出话来之后,钱妙真也终于艰难出声了:“……玄衣侯!”
当这个只有在人间才传说过的名字,从钱妙真的口中说出的那一瞬,前尘往事混杂着时光的洪流迎面而来,几乎要把她的一身仙骨,都重新拖入三千丈红尘。
因着这红尘里,有天下苍生,有家国万民,连带着她生前为之奋斗过的荣耀、她实打实取得的功勋、她被后来者供奉和纪念的辉煌、她曾经有过的良师挚友……都在里面,因此,甚至就连这简简单单的一个称呼,都能让钱妙真一瞬间回忆起生前种种。
一时间,什么礼仪体面什么上下尊卑,都被钱妙真尽数抛在了脑后。
她是被朝廷加封过的、有正儿八经官职的太医,自然知道“玄衣侯”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而在进入官场之前,钱妙真又曾经跟着贺贞学习过,知道她的恩师曾经受过“六合灵妙真君”的指点……直至这一刻,所有的线索都成功地在钱妙真的脑海里串联了起来,使得她颤巍巍地伸出手去,抓住了秦姝的衣角,又哭又笑了半晌后,才成功从喉咙的最深处,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