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观里一切如旧。
萧劲的尸首躺在门板上,惨白、柔软、新鲜。
庄豹净手熏香,解开萧劲尸首裹着的棉衣,先是全身检查了一遍,再重点检查伤口。
“死者男性,年纪不到二十,高约五尺,重约一百三十斤,肌肉松弛,筋骨不健,手、脚、耳均有冻伤,足底厚茧,腹部有伤疤。小腿轻微淤血、肿胀。”
他用小刀子撑开尸体颈侧和四肢的伤口,看内里:“伤口约一寸深,八分长,同时截断血管、筋脉,切口不整齐,有多次重复切割痕迹。”
尸体的胸口有一根钉子,钉在心窝处,肩窝、腹部各有两根,翻过来看,后背还有两根。
“桃木制成,长约三寸。”
庄豹指着胸口这根钉子,看向零余子。
“道门捉鬼,是不是常用此法?”
“并不是。”零余子眼神发直:“这个法子,是用来对付僵尸的。”
整个道观里没有打斗的痕迹,推测此地并非杀人现场。而结合违经道人已出远门的情况,唯一最有可能的便是零余子。
庄豹扎着两手,站在原地想了想。
“诸位,根据尸身上的线索以及萧劲本人的背景,还原事发时情景,应是这样的。”
萧劲的魂魄离开身体,穿梭于阴阳两界,他的身体被人发现。发现时,他没有呼吸、身体冰冷,形同死尸。
这具死尸没有任何腐烂变化的迹象,被此人认定为僵尸,于是采用道门法子将其处置。然而在将桃木钉钉入尸身之后,有鲜血涌出。
这人发现原来是自己错了,这并不是一具死尸,而是一个长眠不醒的人,他呼吸极度微弱,没有意识,身体冰凉,但他是活着的。然而,桃木钉刺入心脏,大量的鲜血喷涌而出,便是想停手也停不了的。
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这个人继续钉入更多的钉子,接着用小刀子割破颈侧大血管。长眠不醒的人变成了一具真正的尸体,他惨白,无知觉。
下刀的人承受了很大的心理压力,却仍旧担心还不够,继续下手,用刀割破尸体的手腕和大腿血脉,彻底放干了他的血,其后将其带来道观,头上脚下的沉尸井中。
“庄首座懂得这么许多,好生厉害。”
方政几乎要拍掌叫好。
庄豹视线越过他,看向梁桥。
“为什么我会认为萧劲死亡的可能性很大,是因为他有走无常的使命。走无常勾人魂魄之时,自身也是魂魄离体,无知无觉无气息,经常会被人认为已经死亡。你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梁桥摇头。
“放眼整个迷踪山,懂得道门降妖灭尸法术的应有两人。”
一个是违经道人,也就是这间小小道观的主人,然而她早已离家远游,空出场子,过客自便。
另外一个,便是早年在道门学艺的零余子。
“处处都显出了你的嫌疑,你有没有什么要说的?”
梁桥看向零余子。
零余子脸色不是很好看,还有一丝可笑。
“这件事情就算是冲着我来的,便如射覆把戏,射的是自己而已,那最终的目的着落在谁身上呢?难道,真的是有人单纯看我不爽,宁可用教主的亲传弟子做诱饵,来坑害我?”
“你有本事将教主弟子一击毙命,不是吗?”梁桥说。
零余子忽然想起一件事。
梁桥刚到道观的时候,曾经有片刻的出神,大家叫他他才回神。在此期间他魂魄被勾出,来到了一处天井中,见到了一副少年骑红马握长枪的画像。
画像中的人伪装成贺无疾,起初想套取梁桥信任,被识破破绽之后,转而请求梁桥帮忙将画像带去神魔殿。
“当时你见到的景象并不在此处,也就是说,萧劲的尸首与贺无疾的魂魄被丢弃在此处,而萧劲的魂魄与贺无疾的尸首现下就在你梦中的天井里。”
“什么尸首、魂魄?绕得人糊涂。”方政嘀咕了一句,拽拽梁桥袖子:“女婿你听懂了吗?”
“我听懂了,我明白了。”梁桥想了想,也就是说,萧劲是在向自己求救,但同时也是要挟,他的身体被破坏了,他无所归依,便占用了贺无疾的身体,而贺无疾的魂魄变成了一张黄纸。
零余子先是利用贺无疾的交际优势,让他和躲藏在神魔殿的萧劲搭上关系,又发现贺无疾失踪了,总坛寻遍,找到万窟迷洞附近,通过侍卫了解到这两个人曾经潜入洞窟。
之后,教主也得知了此事,也曾派人进入万窟迷洞,去的人并未找到萧劲与贺无疾,也没有见到沈白柳。
“怎么会?沈白柳逃跑了?”梁桥说完这句,突然愣住,想了想:“还是说,万窟迷洞只是形容,其真相并不仅仅是一处洞窟而已?”
庄豹点点头。
“没错,万窟迷洞甚至不是洞窟,如果你能得到教主许可,亲眼看看,你就明白了。”
零余子当然是得不到教主许可的,虽然不能进入万窟迷洞,他也不放弃追查,将迷踪山整个翻了个遍,最终在道观的井中发现了萧劲的尸身,在井口边缘看见了被制成黄纸的贺无疾的魂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