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狸准备起身,似乎是准备去厨房再帮他取一些主食。
梁桥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摆摆手,说自己吃饱了。
不过他有点奇怪,馒头发黑发黄,吃到嘴里有些渣子。想来,做面粉的麦子没有磨去麸皮,还掺杂了玉米面和高粱面。当然饱腹是没问题的,只是口感很不好。
“峨眉是正道第一大派,应当不会在餐食上刻薄在下。但若是说,峨眉的伙食就是如此简素,在此修行未免太清苦了些。口腹之欲是一方面,没有荤腥油水,如何有力气舞刀弄剑?”
梁桥给乐狸斟了一杯酒:“你们金刀门不吃这个吧?”
乐狸捏着一个馒头揪着吃,揪下一块嚼半天,也是不太好下咽。
“修行之人需要克制欲望,能吃饱足以。不过……”
金刀门说归到底是镖行,押镖送货,路途艰险,不吃肉不喝酒,谁干这活?
所以,他的未尽之语,梁桥完全明白。
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问题。
“峨眉周边山奇水险,田庄少,平整的土地更少,不知道观有多少田产。又不知,田产之外,道观还有什么营生。我一向是操持内务的,眼界比不上高来高去的大侠前辈,看不清江湖的局面,眼睛看见的,也就是衣食住行这些小事。”
峨眉如此清心寡欲,想必也没什么赚钱的营生,道观经营,想来多半是靠香火钱。峨眉山上上下下有数不清的宫观庙宇,香客一路停留,有几人能上得山顶?
更何况,香火钱出得最多的,往往是上了年纪的香客,一家之主或主母,一路上山来,数不尽的台阶,又有几人能来到此?
还有一点,梁王坟镇乃是峨眉山下最繁华的城镇,居然在主街之外就有大片的贫民窟,房屋简陋破败,百姓衣不蔽体,这是梁桥亲眼所见的。
峨眉号称是正道领袖,天生有慈悲,若是能周济百姓,梁桥相信他们不会不做。
只有一种解释,峨眉没有太好的经营之法。
“整个峨眉山香客云集,百姓很应该开几家饭馆,哪怕是摆摊贩货,贩卖些香烛荷包零食小吃也好啊,虽然收入不多,好歹也能糊口。”
“听说梁先生是商人之子,但恐怕你没有实际经营过。”乐狸笑笑:“我在此观察过了,一日之内,来山顶道观的香客便有数十人。由此推算,整个峨眉山每天的香客能有上千,摆摊随便卖个什么都会很好的收入,不止是糊口而已。哪怕是卖茶也行啊。”
那些贫民窟的百姓衣食无着,难道不曾想过自救?人之本性,在于拼命求存,怎能没想过?
“可是,为什么没有呢,这多半是魔教的缘故。”
乐狸一语点醒梁桥。
整个江湖数不清的门派中,魔教是最擅长做生意的,一旦峨眉放开经营,无数的小贩上山,就难以控制了。谁知道其中会不会混入魔教探子?而这不用怀疑,有这样的好机会,魔教一定会趁机抢占的。
峨眉不擅经营生意,或者说是不屑和金银铜钿打交道,不屑锱铢必较。到最后,这里的所有生意都会被魔教把持,大到木材砖石,小到一针一线,若都由魔教在经营,峨眉立刻陷入被动。
“一旦如此,别说杂面馍馍,就是吃窝窝头,恐怕还要看梁护法你的脸色啊。”
梁桥一阵苦笑,这叫什么,因噎废食?
“这样吧,我们重新谈一次。魔教可以出资对峨眉的上山道路进行修缮,哪家宫观庙宇同意,道路就修到谁家门前,还可以将门户装饰一新。条件,就是需要在道场内给魔教留一处经营之地,还要在门外划出一块区域,给当地的百姓摆摊经营。”
乐狸捏着酒杯几乎要笑出声,酒水在杯子里荡开波纹。
“梁护法果然有大商人胸怀,是我所不能及啊。”
“所需货品可以由金刀门负责押运嘛,你我完全可以合作。”梁桥和他碰了个杯。
乐狸的脸色一下僵住。
“别开玩笑了,蜀地的水路运输都是从前零余子大人打下的基业,正是因为他,我金刀门才被迫北上入京。你让我负责运货,不是抢了自家的生意?”
“那么你回京城,和你的三位叔伯拼个你死我活,有胜算吗?”
乐狸很是不自在,别开目光。
“有生意大家一起做嘛。”梁桥笑起来:“我可不是吃独食的人。不过主要也不是为了赚钱,我会有这个想法,实在是亲眼目睹贫民窟的惨状,心有不忍。虽然我身在魔教,到底还是有人的良知,若我能有机会救济苍生,我当然愿意效力。”
乐狸沉默良久。
“想法很好,但此路一开,魔教探子细作蜂拥而至,又该如何?”
“正道行得正做得直,怕人刺探吗?”梁桥说着,见乐狸眼睛一立,似乎要反驳,赶紧摆摆手:“咱俩别吵架,我的意思也不是挑衅。正道那么多高人,门规森严,若是连些许窥视的眼神都抵挡不住,本事也太低了。当然了,魔教肯定会约束门人,不该我们打听的,我们绝对不打听。”
“魔教打着帮扶峨眉百姓的旗号,这不是打正道的脸吗?”
说到这个,梁桥可不干了。百姓那么贫苦,难道正道不想帮一帮?清心寡欲是什么意思?就是说,我没本事帮扶百姓,也不想动脑筋费工夫,索性和百姓一起苦着。百姓若有怨言,只管教化他们听天由命,是这个意思吗?
“梁护法慎言!”
梁桥微微激动红了脸,自己平息了一下,想了想。
“我帮不帮百姓,峨眉管不着。百姓要不要我帮忙,他们自己长嘴会发出声音。如果峨眉同意,正邪两道联手合作。如果不同意,我也不介意到民间走访,问问老百姓的真实想法。”
乐狸简直无奈。
“你别为难我。”
梁桥双手捧着他的手腕,将酒杯捧到他唇边,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
对面这双眼睛属于少年人,虽然没有了少年人的莽撞冲动和单纯,却依旧清澈。如果这样的人不能独当一面,不能成为中坚力量,反而让云青那样的鲁莽自大的家伙说了算,正道可是完了。
“还没谈,怎么知道事情不能成?若成了,你可是立下不世之功啊。”
——内容来自【咪咕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