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她将过长的衣袖利落地挽起,用不知从何处寻来的细带缚住,宽大的官服虽依旧不合身,却被她穿出了一种世家公子惯有的疏阔不羁。
原本柔美的脸庞因炭笔的修饰而增添了少年人的锐气与骄矜,她微微扬着下巴,眼神沉静,步履间虽因衣摆过长而稍显迟缓,却自有一股镇定从容的气度。
她理了理宽大的衣摆,走向正在堵门的盛长柏。
“四妹妹?”
长柏听到脚步声回头,见到眼前之人,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与难以置信的惊讶。
而一旁的盛紘,更是直接愣在了原地,张了张嘴,竟一时失语。
无他,此刻男装打扮的墨兰,眉宇间竟隐隐有三分他盛紘年少时俊美风流的影子。
一种源自血脉的微妙相似,让盛紘心头巨震,一时间百感交集。
其他官员因避嫌,与他们隔开了一段距离,或守在窗边,或忙于堵门,并未看清墨兰容貌变化的细节,只隐约觉得盛家这位四姑娘装扮后,气势与方才大不相同了。
盛长柏迅回过神来,仔细打量了墨兰几眼,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放松,低声道:
“如此……虽细看仍有破绽,但仓促之间,或可蒙混过关,总算能稳妥些了。”
危机暂缓,但悬在头顶的利剑并未消失。
墨兰踱步到长柏身侧,压低了声音,清亮的眼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故作不解地问道:
“长柏哥哥,我方才细想,那贼人既能无声无息突破宫禁,想来宫中定有内应配合。
如此手笔……难不成是邕王殿下?”
她将“邕王”二字说得轻巧,仿佛这只是她一个无知少女的胡乱猜测。
盛长柏闻言,沉默了片刻,目光变得幽深,他看了看墨兰,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肯定:
“不,不会是邕王。”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他已是势大的王爷,何须行此大逆不道、风险滔天之事?”
邕王作为默认的储君,确实没有理由铤而走险动宫变。
“那……难不成是兖王?”
盛紘此时也凑了过来,接过话头,脸上满是困惑与焦虑,“可他又是为了什么……”
盛长柏目光扫过父亲和妹妹,声音压得更低,吐出了两个关键的名字:
“荣妃的妹妹,还有……齐衡。”
盛紘顿时哑然。
嘉成县主(邕王之女)痴恋齐衡,因妒生恨,设计害死了同样倾心齐衡的荣妃亲妹荣飞燕,这桩秘辛在汴京权贵圈中早已是心照不宣的秘密。
可若说兖王仅凭此为荣家出头、替荣飞燕报仇就悍然逼宫,这理由……未免太过儿戏,总觉得哪里透着不对劲。
他正拧眉苦思,却听身旁的墨兰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盛紘转眼看去,只见墨兰面上带着一丝与她此刻“少年”装扮相符的、毫不掩饰的嘲讽,她淡淡道:
“‘为妹报仇’?这等儿女情长的说辞,听听也就罢了,如何能尽信?”
她目光扫过父兄,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
“于荣妃而言,她丧妹之痛,想要复仇的心或许是真的,这份恨意被兖王利用,成了拉拢荣家、乃至拉拢宫中部分力量的筹码。
但于兖王而言,这不过是一面现成的、看似‘正义’的旗号罢了。
扯起这面大旗,便能为他那觊觎大位、犯上作乱的狼子野心,加上一层可怜的遮羞布,也好蛊惑些不明就里的人心。
究其根本,利欲熏心而已,何来那么多情深义重?”
此话一出,小小宫室之内,竟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死寂。
他们三人的谈话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在这寂静紧张、落针可闻的环境下,并未能完全避开众人的耳朵。
况且,此刻分析的局势关乎每个人的生死存亡,旁人也都在竖耳倾听。
墨兰这番抽丝剥茧、直指核心的言论,清晰地将兖王作乱的虚伪外衣剥开,露出了权力争夺的赤裸本质,让在场不少原本只惶惑于眼前危机的官员们如梦初醒,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那个身着宽大官服、面容经过修饰却依旧难掩灵秀之气的“少年”身上。
盛长柏敏锐地察觉到那些投射过来的、带着惊异、探究与审视的视线,他不动声色地微微侧身,用自己的身体为墨兰挡住了大部分目光。
他心中亦是波澜微起,众人此刻的惊异他完全能够理解——谁能想到,盛家这位以才情容貌着称的四姑娘,一介女流,面对此等刀兵之险、生死之境,非但不哭不闹,反而能如此沉着冷静,甚至对朝堂局势、权力博弈有着这般清醒乃至犀利的洞察?
实在难得,也实在……令人心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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