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呸!”她爸朝她吐了口唾沫,偏了点,唾沫贴着董红脸颊划过去,几滴唾沫星子擦上她的脸,“中饭就别吃了,长长记性!”
中午家里吃白菜炖粉条,她闻见了猪油的香,肚子咕嘟咕嘟叫了两下,她一瘸一拐地躲到猪圈边上。
从怀里拿出那根糖葫芦,捂得有些化了,糖水透了牛皮纸,黏答答。她隔了牛皮纸舔了舔,好甜。
後背好像也没那麽疼了,她咬下一整颗山楂,嘴里鼓囊囊,她费力地嚼,甜完就开始酸,酸得她眼泪婆娑。
但仍是好吃的。
吃完,她小心翼翼地把牛皮包装和竹签子埋地里,又专门覆了点柴草。
她全记不起那些疼了,哪怕身後的痕得很久。
但烫伤的疼和被抽打的疼并不一样,小小的人竭力忍着,嘴里还是“嘶—嘶—”出气。
她妈仍不耐烦:“让你干点活,尽出幺蛾子!”
董红伸着手掌抽泣出声:“妈,我疼!”
“就你事多!”她妈瞅了眼,绕竈台後,抓了把草木灰往她掌心撒。
疼痛叠加了数十倍。
董红喊出声来,浑身都抖。
她妈不在乎,只喊:“尽顾着你了,鱼得炖糊了!不干事,还尽惹事,你就不能同你哥哥学学?那麽小的丫头片子,心眼子那麽多,不就懒得做活麽?”
她妈手忙脚乱地去顾她的那锅鱼……
掌心的那个泡化了脓,拖拖拉拉,一个月勉强结疤。
董红又跟着董威去赶集,集市上热闹,董威有零花钱,一到集市就甩了她去。以前她会心慌,着急,但这次她很沉静。
她目光坚毅得根本不像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她记忆很好,顺着那条道往前,她记得上回遇着那卖糖葫芦的大爷是在家烧饼店前。
卖烧饼的铺子前,今天摆的是挂历年画的摊子。不过年不过节,那摊子生意冷清的,摆摊人眯缝着眼,把手拢在袖子里打瞌睡。
她问:“叔,之前在这卖糖葫芦的大爷呢?”
卖年画的睁了睁眼,见董红,坏笑道:“小妹妹漂亮的,要吃糖葫芦呀?你爹妈呢?”
董红没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失望地摇摇头,伸着脖子继续找。
又往前几个摊,她看见插着糖葫芦的草垛被举起,像一面向她招摇的旌旗。她挤过去,拉那人衣角:“爷爷,我想吃糖葫芦。”
卖糖葫芦低头见了董红,喜笑颜开,粗糙的手掌摸摸她透红的小脸蛋:“爷爷的糖葫芦好吃的吧,可是得买。”
董红眨巴眨巴眼,不解地问:“我没钱,上回你说……不要钱的。”
“不是每次都能吃白食的,再说……也不一定要用钱,可以拿旁的东西换。”说这话时,卖糖葫芦的蹲下身,凑近她的耳朵。
董红觉得爷爷的胡渣膈人,又闻到了他嘴里的一股韭菜味道。
并不好闻,但董红竟有了些憧憬。
爷爷刚一定吃了韭菜盒子,她猜,那韭菜盒子馅定是满满的,炒了香喷喷的鸡蛋给拌进去,再放油锅里煎得金黄香酥……她家很少煎盒子吃,她妈说费油。逢年过节难得做上一锅,得给哥留着,得给爹留着。
但她也吃过一回韭菜盒子,那次是她娘没留意,烙第一个时火大了,两面焦黑,她娘厌烦地看了眼在一旁巴巴瞧着的董红,把那个糊锅的盒子给了她。
拌了鸡蛋的韭菜盒子真好吃呀!
董红说:“可我也没东西换。”
大爷摆摆手:“爷爷成日干活,累,你替爷爷揉揉,爷爷给你糖葫芦吃,可行?”
董红看了看左手心的疤,担忧地问:“一个手揉成吗?”
“成!”
“我……还想吃韭菜盒子成吗?”
“成!”
董红吃到了刚出锅的韭菜盒子,里面没拌鸡蛋,掺了肉馅和粉条,咬上去爆汁。烫,但她顾不上烫,一口接一口。
好香,好鲜美。
她边吃边跟着卖糖葫芦的走。
吃完後,她舔了舔油腻腻的手指,擡头,才发现卖糖葫芦的把她带进个小窝棚。
没灯,黑黑的,也不全黑,亮光透过缝隙照进来。
她才吃了东西,肚子鼓鼓的,就安心。她不害怕,擡头说:“爷爷,我替你揉肩膀。”
“爷爷个高,你揉不着!”
“啊,爷爷,你不会要回韭菜盒子吧?我都吃掉了。”
“不是,就换个地揉。”
“嗯!”
如厉鬼如枯枝一样的手抓住董红的手,带着她抓住自己某件器物。
“揉,使劲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