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停住了,隔了不到一寸的地方。
董红凑她爹耳边:“爸,我知道,我不是你跟娘亲生的。所以,我不是你女儿,我也不想你当我爹。你力气好大好大,好厉害好厉害。”
董红她爹的手贴上去,吸溜了一下,整个身子跟着颤起来。他半眯缝起眼睛,陶醉得吐出口气,骂了句脏话。
“贱娘们!”
董红被扔在村头的大榕树下的那日,天下着大雪,村子里好些人过来看。
她被包在薄薄的一块红布袄里头,搁一个破竹篮里头。冻得嘴都发青,不哭,呆滞着看天。
是个女娃娃,没人稀罕,只围着瞧热闹。
一番推诿,有人喊:“老董,你婆娘生崽的时候不是伤了根本麽?把这个小丫头片子抱回去给你家老大做个伴。”
董红爹立马翻白眼,撸着袖子要干架:“我要个丫头做什麽?你稀罕的话你抱回去养,你这话啥个意思,你家也就两个男丁,就好笑我?我董家也有男娃的好不好,没到你笑话的时候!”
那人涨红脸:“你就不识好人心,一丫头片子,能吃掉你多少粮,等稍大些给说个媒,那一大通彩礼钱,给你家老大娶媳妇不正好?不叫你白养活!”
董红爹袖子放下来,合计了下,从村长手里将那女娃抱怀里带家去。
裹娃的布袄红得耀眼,便取名董红。
他董家人长得糙,可董红却生得好看,那麽多农活干下去,仍是水灵灵的,像泥地里刚拔出来的萝卜似的,洗上一洗就亮眼的很。任是谁见了,不都得说上一声“好俊的闺女”。
那些人谈论到他董家的时候,不免要感叹一声董家好福气,白捡了那麽好的一个闺女,以後少不得能换个万把块彩礼钱。
他们谈论董红身世的时候也不避着,有时候见董红经过,还笑眯眯打趣。
“董家的小丫头,背篓里啥麽好东西,累不累,叔给你背哇!”
“董家的丫头,跟叔回去,给叔当女儿呗,反正你也不是家亲生的!”
“董家的闺女,晚上你跟谁一块睡哇,你哥还是你爸?跟谁睡着更舒服呀?”
……
那时候的董红不过七八岁,话没全听明白,但能感觉到母亲看她的眼日益冰冷。
她想,只怪自个不是亲生的。
後来,她含着那酸不溜啾的糖葫芦,忽然就懂了那些调笑声背後更深的含义。
她不生气,笑盈盈迎上去……那些个叔伯们便会等她独个时同她搭讪。
都是“心善”的人,大家每回都给她带糖果。
有硬壳的水果糖,若含着吃,能甜上个半天,但她不敢,怕被董威察觉,每回都整块扔嘴里,咬得“咔哧咔哧”响,碎掉的糖块很快成了一摊甜水,淌进她的咽喉,没了踪迹;有糖纸上印着大白兔图案的奶糖,被糯米纸包裹的糖块散发着糯糯的奶香,抿一小会就软塌塌,奶味充盈了整个口腔;还有次,有个叔叔拿了块巧克力,塞她手里时说:“红的手巧,挠得叔心痒痒的,但叔怕红累着,这样吧,叔给红捏捏,红你歇着就成!”
那时,董红刚满十三,出落得亭亭玉立,两只眼睛转呀转,像含了两汪水。
她早已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傻丫头……她接过巧克力,懒洋洋地拨开外边的锡箔纸,看了看掌心躺着的那块灰褐色的正方形块块。笑眯眯地问:“叔,只一块巧克力?”
叔叔立即又去掏兜,董红拉住他瞎忙活的手:“叔,你给我钱,我自个去买。”
叔立马拈了张纸币出来……
叔的手起初隔着衣服,後来伸了进去,从上至下……董红将掌心的巧克力扔进嘴,闭了眼,享受巧克力带来的香醇。巧克力很快在口腔融化,不甜,很苦很苦……
那次她从那堆草垛背後出来的时候,被耀眼的太阳刺痛了眼。眼泪淌了下来。
叔跟在她身後,嘴角带着回味地笑:“下回,下回跟叔玩那个更好玩的。”
她问:“叔,你刚说的话是真的吗?”
“哪个话?”
“你说我爸我哥的那个话。”
那叔刚过四十,自家媳妇也差不多年纪,整日整日的粗活干下去,干瘪得没几块肉,身上也糙,摸上去搁楞人,哪像董红,十三四岁,跟朵花似的,嫩得能掐出水。
手也没碰两下,他就忍不了,解开裤带要压上来,董红手小幅度扭着,不慌,她说:“叔,你只说摸,不好干旁的……你若非要欺负我,我要喊人了。”
野地里,风嗖嗖地吹,那叔立马清醒。松开董红手的时候忍不住骂:“小妖精,估摸着扭上两扭,就把你哥你爸迷得不要不要的了吧?得给你掏心窝子了。”
听董红这麽问,那叔搓着手忿忿道:“铁定的,都是男人,我还能不知道?”
董红笑,擡头看太阳。
可这世上有两样东西不可直视,一是太阳,二是人心。
她垂下了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