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董红,我爱你,一辈子爱你!”
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好多人围着看热闹,指着她窃窃私语。
她并不能听清楚那些嘈杂声究竟说了点什麽,可她偏偏又能猜个全乎。估计跟葛天瑞的妈妈骂自己那些话差不多,说自己不检点之类的吧……
她如一个破败的布娃娃歪歪斜斜地回教室收拾东西,抱着一袋子沉甸甸的书本回家去。
书很重,装书的袋子不结实,半道上洒了一地。起初她还捡,捡了三两本後,意识到就算捡全乎了,她也没个新袋子去装後,她撒手,看着摊得乱七八糟的书本像极了一张大床。她躺下来,书角和玉米粒一样,会膈人,会摩她的後背,会让她疼。
天阴阴的,并没有太阳,可眼仍被灼出了眼泪,一颗一颗淌下来,浸润了书页,再流进了沙泥土石之间。
初二下学期,董红退学去了徐城。
她爹一开始拦着不让,骂她不知检点和那些个毛头小子搞一块,以後哪还嫁得出去。
董红看着她爹气急败坏的样子有点子想笑,生生忍了下来,等她爹一通骂完,才慢条斯理地说道:“爸,第一个搞我的人,好像是你吧?要不,我找我妈说道说道,还是同村长去说个理?”
她爹松了口,联系了在市里学车的董威,给了她三百块,放了行。
董红在家餐馆找了个刷盘子的工作,没几日就勾搭上了个“男朋友”,叫郑成杰。
郑成杰十八岁,隔壁汽修店的学徒,搞老晚下班就会去董红打工的餐馆喝酒,一来二去,两人就睡一块。
激情时,郑成杰总忍不住问:“董红,你爱不爱我?”
董红眼珠转动,看着廉价出租房里那些泛黄的海报,嫌弃地扭过头。她脑袋里开始盘算着这回结束後该同郑成杰讨要些什麽……嘴巴里已经给出回答:“爱,最爱宝贝你了。”
後来郑成杰犯偷盗罪判了两年,董红又陆陆续续换了几任男朋友……圈子小,结识的也都是些小混混,肯为她花钱,但实在是身上也没几个钱。
最霸气的“金主”反而是董威。
董红早不去刷盘子了,她每天的事就是在狭小的出租屋里一遍一遍地描着眉毛,然後打腮红,涂眼影……一番打扮完後,她很自然地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倚着门框慢慢抽。边抽边等着那些个男朋友来找她……
她是在郑成杰入狱後开始学着抽烟的,第一次抽的时候觉得呛,想这什麽破玩意,怎麽会有人喜欢……後来就上瘾了,她陶醉地眯眼,想那些男人朝着自己摇尾乞怜的模样,慢慢吐出一串烟圈。
她昂着头,露出细长的脖颈,像一只高傲的天鹅。
那天,她照例在门口吞云吐雾的时候,董威过来看她。
一开始,董威还没认出她人,靠近确认後,一把打掉她手里的烟,重重踩上去拈灭烟头:“红,你这个样,跟站街的婊子有什麽两样?”
董威初中毕业後学开的大车,常年路上跑,不怎麽回徐城。
但每逢回来,他都会来找董红,两次见面都会隔上一两个月,有时候甚至小半年。每会来,他都觉得董红在变。
明明脸蛋什麽的还是一个样,但总觉得不像了。
董红也不生气,笑盈盈地顺着给接话:“那这位帅哥要不要照顾照顾小妹的生意?”
说着,手还给揽上来,董威往後一退:“红,有你这麽作践自己的麽?”
董红也没跟上去,只是有些看不上他义正言辞的模样,手一挥,也懒怠同他演。手拢了整把头发,打了个哈欠,问:“你来做什麽?”
董威皱着眉将一个马夹袋递过去:“看看你,路边有卖柿子的,我记着你爱吃,就给你带了点。”
董红伸手接过。马夹袋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见里面的十来个柿子都还没熟,是生涩的黄,可叶柄已经干枯。
马夹袋在她的食指上鈎着,董红也不收进去,晃呀晃,晃呀晃,勾住的手一伸直,马夹袋掉了,柿子都滚了出来。
董威眉头更紧:“你做什麽?”
“不做什麽呀!”董红手一摊,“我爱吃柿子?你知道我为什麽爱吃柿子?因为你不喜欢呀。我同你说,家里那棵柿子树呀,品种不好,结的柿子吧,放软了去吃还是涩嘴巴的,核还大。一大家子没人喜欢吃,连卖都卖不出去……只得我吃,我只得说好吃,说喜欢吃。呸,我早吃腻了!拎着你的柿子滚回去吧!”
那几个破柿子刺了董红的眼,她难得地发了脾气。
然後,董红便抖着腿站门口等着,等着董威教训她。
董威愣片刻,什麽话没说,蹲下身默默将散开的柿子给捡回马夹袋。他重新站起身,很小声地说:“红,对不起呀,我不知道。”
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微微向前倾,整个头是垂着的。
董红觉得不可思议,她记忆里的董威绝对不是这样的。他应该跟他爹一样,只会呵斥自己,会告状,会催促着让自己爬树去捡风筝……
董威又问:“那你想要点什麽,我去买?”
董红眼里的诧异很快消失,她又靠回门框,摇来晃去,说得漫不经心:“钱,我缺钱,你给我钱就成。”
董威开始掏钱包,将里头百元大钞都拿了出来,蘸着唾沫点了下,一共三千八。他塞董红手里,想说些什麽的,但又词穷。
董红盯着那麽一沓钱咽了口水,怕董威反悔快速收进了裤子口袋,想想又不妥,手搭上来,擡头说:“哥,要不,我陪你睡一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