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像许军山的许成风,站在恁好的闺女旁,真耽误了人家。
婚礼结束後,沈希兰就回了锦城。许成风没再问家里要过钱,日子平平淡淡,她一个人过得挺自在舒服的。
倒是许成风一次次打她电话:“妈,我会把你接出来的,一定把你接出来的!”
似乎很孝顺,真正原因当然不是。
沈希兰知道许成风执着把自己接去城里是为了面子。当年考上大学,去上学那天,村里人都来送,夸他有出息。
许成风衆星捧月地站中间,若表演一样拉住她的手:“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出人头地,把你接出咱们这个小地方的!”
2021年许成风生日後第二天,她去了徐城定居。
沈希兰是个怯弱胆小的人,不太敢同顾梦舒套近乎,就客客气气地处着。
她若个旁观者,看着许成风每晚鬼鬼祟祟出门,早上天没亮又摸回家来。她叹气,劝:“成风呀,咱做人得有良心,梦舒才出了车祸不久,你天天出去……你是不是外头有女人了?快些同外头女人断了,咱可不能对不起梦舒呀!”
许成风压根不听,嘴里胡乱嗯两声,依旧该干嘛干嘛。
不止晚上鬼祟的出门,还有许成风私下的贬低丶抱怨丶轻视……嘴巴里说得那样好听,说爱她生生世世,扭头说她脑子有病。
沈希兰心里头叹息。
也只能叹息,难不成还帮着一个并不熟的儿媳去对付自己养了这麽多年的儿子?
直至那天,顾梦舒准备洗澡,家里也没外人,卫生间的门就搭上,没上锁。平日里沈希兰都自觉地不会进去,那天她去阳台收衣服没在意,收起的浴巾要拿卫生间去,她顺手推门的时候,顾梦舒刚脱光衣服。
虽都是女的,但顾梦舒还是不好意思,快速转过去。
沈希兰也要转身,却看到了顾梦舒小腿肚的一个疤痕,瞅着像牙齿咬的。
顾梦舒小时候被狗咬过,一只大狗,突然发狂,咬得深,哪怕後来好了也留了牙齿印。
沈希兰呆在。
顾梦舒有些别扭地问:“你还不出去?”
沈希兰恍恍惚惚退出去,门关上发出“啪”很大一个声响,像开啓了某段记忆中的开关。
那一段她不愿再回想的记忆,事实是她无论怎麽忘都不会忘的噩梦。
夜晚丶山上丶冷天……怀里的孩子死了,她用手指探了好几回鼻息,没有鼻息,探了好几回都没有。她又晃荡那一丁点的小人,没反应,一丝反应都没有……
死了,还是死了……她跪在地上,想问问老天究竟为什麽,自己带她出来只是求一条活路,为什麽最後还是死了?
她挖坑掩埋,把小人放土坡前,心念忽动了动,她狠狠咬住娃的腿肚子,很深的一个牙印。她看了看,又搂怀里亲了亲,终把小人重新放进坑里。
留个印记,下辈子,下辈子有机会,咱再做母女,妈定会好好待你。
为什麽顾梦舒腿肚恰有牙印?为什麽那麽好的闺女恰嫁给了许成风喊她一声“妈”?
是老天,老天重给了她一次补偿的机会。
她开始加倍地对顾梦舒好,却弄不懂,自己那样的殷勤反让顾梦舒眉心紧皱。她只得小心翼翼地收敛她的好。
许成风不在家吃饭的时候,她喜欢做揪片,各式各样的揪片,她记得,娃爱吃。
可顾梦舒不爱吃,甚至有一回因为揪片,一直待她客客气气的顾梦舒甚至对她发了火。
她去厨房将那些揪片倒了,倒着倒着就哭了:娃不认她,怎麽办,自己做的那些孽,究竟如何才能偿还?
沈希兰很长一段时间没做揪片,婆媳间的关系稍稍缓和,尤其有一天,她不过犯老毛病捶捶腰,顾梦舒竟很关心地要给她介绍大夫。
自己的腰,早在许成风父亲还活着的时候,就被打得受过伤,许军山死後,也算养了几年。後来许成风接力……
果然有样学样,打的地方,也那麽几个。
哦,後来许成风对沈希兰又动过几回手。也不知哪受气了,喝了点酒,其实没醉,还知道遮着掩着,把她拽房间後关上门挥拳头,不让顾梦舒察觉。
沈希兰一声不吭,默默受着。
她知道,她不受,这些拳头早晚得落顾梦舒头上。
不,无形的“拳头”早已向顾梦舒挥了千万遍。
每每听见许成风对顾梦舒许下的甜言蜜语,她浑身都起鸡皮疙瘩:他待顾梦舒,像极了豢养一个畜生。
沈希兰猜得没错。
母子两相依为命那麽多年,许成风怎麽舍得把拳头挥向自己的母亲?可没办法,他不能朝顾梦舒动手,连郑薇薇也不成。
但凡打了顾梦舒,他父母肯定追徐城来找自己拼命,到时候自己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至于郑薇薇……他喜欢在床上将她折腾得死去活来,但凡穿了衣服,倒不敢动手——郑薇薇会叫,会哭天喊地嚷得整栋楼都听见。
他有气无处发,最後将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
是了,她生了自己,却不能带给自己优渥的生活……打一顿算不上什麽吧?他爸在世时,不就常动手麽?
她不会发出一点声响,只会咬碎牙往肚子里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