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辞一边说,一边接过册子。
这是驻锡上丘院的僧人的详细僧籍,列明了俗名、法名、原籍、修行经历等等,其中自然也有体貌特征。
徐逸之给喻辞看的这一页上,与先前死在高阳县的那武僧对得上号。
喻辞的手指在纸上轻轻点了点,道:“若非真叫我说中了,贾成风去相国寺查怀恩的底,武僧净明一路追赶到高阳县,结果失足坠崖。
两地一南一北,相隔甚远,也难怪杨大人焦头烂额也查不出死者的身份。
我那会儿是不是还向杨大人建议过,要往江南查一查,我的相好指不定就得是我的老乡,是吧?”
徐逸之道:“夫人一语定乾坤。”
“世子不妨直说我一语成谶,猜什么是什么,嘴巴越毒、说得越准,”喻辞说着哼了声,又道,“不晓得世子这儿还有什么谜题能让我猜一猜的?”
徐逸之放下手中文书,直视喻辞,道:“旁观者清,集思广益,横看成岭侧成峰,夫人的猜测给了我许多启以梳理头绪,不用妄自菲薄。”
喻辞:……
她哪里有一丁点妄自菲薄的意思?!
她分明是阴阳怪气!
徐逸之似乎并不觉得自己的话有什么问题,指着喻辞手中的僧籍册子,又道:“只看册子,夫人或许还说对了一样,怀恩像是握住了上丘院僧人们的把柄。
从怀恩驻锡上丘院,这些年里上丘院的僧人很是稳定。
年老圆寂的且先不说,几乎没有僧人离开上丘院。”
喻辞听懂了:“也就是说,没有人对怀恩接任住持和都纲之职有意见,同时也说明,上丘院腌臜问题由来已久。
若那些丑事是怀恩带来的,其他僧人不愿同流合污,自会离开。
可既然那么多和尚早就是一丘之貉,又为何会对怀恩的后来居上置之不理呢?
论把柄,谁也没比谁好到哪里去!”
喻辞越说就越觉得不对劲,低头重新翻了一遍僧籍:“上一任住持智仁和尚在寺四十余年,他的师兄弟、徒弟有很多依旧在上丘院。
上丘院早就乌烟瘴气了,一群为非作歹的和尚遇上被迫要返乡的怀恩,他们不仅没有一刀把人砍了一了百了,反而掏银子买通里长官员,让人顶替还俗,这不是一句‘有把柄’就能解释的了。
智仁和尚又出力,在老后让怀恩坐稳了住持与都纲,哪怕他圆寂之后也无人异议。
待亲儿子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落下,徐逸之不由眉梢一抬:“亲儿子?”
“是啊,”喻辞本是嘲讽一句,被徐逸之这么一问,不由睁大了眼睛,“不会又被我猜中了吧?”
喻辞的思绪转得飞快:“怀恩出家前做逃丁,他一定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否则直接拜去上丘院,能少许多麻烦。
智仁和尚也不晓得有那么一个儿子,他有钱得很,后来对怀恩尽心尽力,若早知道又怎么会对穷得当逃丁的儿子不管不顾?
所以,是怀恩从相国寺返乡,意外与智仁和尚相认。
智仁替他摆平官府追逃,怀恩留在上丘院逍遥自在,靠着儿子的身份继承智仁的衣钵,也一直没有其他僧人反对。”
喻辞说到这儿顿了顿,皱着眉头问徐逸之:“当真不会有人反对吗?
智仁的儿子,又不是智仁师兄弟的儿子,一群没做过好事的和尚谁还没有个私心呢?
不说别家,只世子那外家文昌伯府,不就是个例子吗?”
徐逸之的目光里透出了几分无奈。
外祖父去世后的状况,他只和眼前这人提过几句,且都是点到为止,偏她就有一个满是故事的脑袋,愣是把来龙去脉补了个八九不离十。
“有歹人,按理也会有好人,”喻辞说着朝徐逸之扬了扬手中的册子:“这么厚厚一本,上丘院在册的僧人总共五十六人,这其中难道就没有哪个是正经人了?
百余年的老寺,总不能是建寺头一年就这样了吧?
它到底是怎么一点点变成如今这样的贼窝的?
我晓得物以类聚,但如何能聚成这样?
一心向佛的僧人们呢?
若说赶走了,僧籍不也……”
喻辞的话堵在了嗓子眼。
一个词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冒名顶替。
她可以代替程蕙君,那寺里的和尚,当真还是原来的和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