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
陆云裳直起身,视线掠过那枚磕裂的玉胆,声音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吴大人,用心可谓良苦。”
吴向真背对着她,没有出声,只有肩背的线条依旧绷得死紧。
“大人咽得下故人离世的痛,熬得过韬光养晦的寒,用这最冷血的法子,换她一个‘活下来’的结局。”陆云裳垂下眼帘,指腹不自觉地碰了碰严丝合缝的领口。
粗糙的布料下,昨夜楚璃发狠咬出的齿印还在隐隐作痛。
耳边仿佛又响起内殿里,那人低哑偏执的缠绕——“姐姐说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陆云裳重新抬起眼,看向吴向真的背影,语气平静,却重若千钧:
“但我不行。”
“下官不懂大人们的来日方长。我只知晓,那冷宫的炭火再冷,也冷不过人心。”陆云裳拂过袖摆,字字清晰,“大人的道,下官走不了。我既应了护她,便绝不让她再受半分当年的委屈。”
吴向真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闭了闭眼,生生将后半句关于故人的痛楚咽了下去,再睁眼时,只剩冰冷的审视:“你只看到她受了些皮肉苦楚,却不懂这朝堂之上,活下来,才配谈来日方长!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公房内剑拔弩张,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云裳冷冷地看着她,眼底的执拗没有半分退却,“道不同,不相为谋。”
吴向真深深地看着陆云裳,那目光似是在看一块无药可救的顽石。
“好,好一个道不同。”
她站起身,理了理平整的袖口。
“大皇子是您亲手查办的,薛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吴向真的声音再听不出半点情绪,“陆大人……好自为之。”
第125章
鸦青色的裙裾曳过门槛,长廊深处的脚步声渐次消弭。
大开的殿门毫无遮拦,猛地灌进一阵挟裹着滚滚暑气的热风。
那灼人的气浪扑在脸上,竟让陆云裳凭空闻到了一股沉闷而黏稠的铁锈味,像是前世七月刑场上,烈日烘烤着满地鲜血的味道。
皮肉被翻卷炙烤的幻痛,与周遭鼎沸的唾骂声齐齐复苏。
陆云裳喉咙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气管,逼得她胸口一阵滞涩,连呼吸都带上了血腥气。
她孤身立在紫檀案前,死死盯着那枚磕出裂痕的极品玉胆。
“匹夫之勇,妇人之仁……”
吴向真临别时拂袖而去的那些话,字字如烧红的烙铁,烫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她真的做对了吗?
上一世,若非吴向真和世家托底,楚璃又如何能一步步踏上那九重宝阶?
可如今,她却为了自己的复仇之路,亲手斩断了楚璃登顶皇权最安稳的天梯。单凭她一个势单力薄的凤阁阁臣,真的可以在这群狼环伺的朝局里,替一个被众星孤立的皇女撑起一片天吗?
窗外,古柏上的蝉鸣嘶哑地叫嚣着,像一把把生锈的锯子,拉扯着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粗糙厚重的绯色官服已被汗水浸透,死死贴在脊背上,重得像是一副枷锁。
外头分明是烈日炎炎,可当“粉身碎骨”四个字从脑海中闪过时,陆云裳的胃里猛地一阵痉挛。
一阵尖锐的无力感如阴冷的毒蛇,顺着脊骨寸寸爬过四肢百骸,激起一身黏腻的冷汗。
前世的丧钟与今生提早的血书案兜头罩下。
重活一世的先知优势,在此刻竟成了一杯难以下咽的鸩毒。
那种苦涩的迷茫在舌尖缓缓泛开,陆云裳脱力般委顿在太师椅中,在这犹如火炉般的酷暑天里,指尖竟冰凉如铁。
身处这浩大燥热的天地间,她却忽生出一种茕茕孑立、如临深渊的孤寒。
身子微微一颤,粗糙的官服领口错开半寸。
昨夜那人留在锁骨处的齿痕,被闷热的汗水一浸,猝不及防地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
“姐姐从小便护着我,说出的话,从不曾骗过我。”
内殿里那带着几分哑意的温软呢-喃,穿透了生死两世的岁月,如同一簇幽微却滚烫的火星,生生烫穿了她心底那片因恐惧而凝结的坚冰。
是了。
前世的楚璃是赢了,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帝王,活得像个被世家丝线牵扯的木偶,终生都没再真正笑过一次。
陆云裳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迷茫与挣扎已被生生压入幽潭深处,只剩破釜沉舟的寂灭。
“阿蛮。”她声音微哑,却无比坚定。
一道轻捷的身影自屏风后悄无声息地掠出,单膝跪地。
陆云裳从袖中抽出一枚沉甸甸的墨色令牌,推至案沿:“拿着它,去城外找姚澄。传我的令,即刻停下手里所有的操练,带暗卫营化整为零,潜伏进四公主府周围的暗巷。”
阿蛮猛地抬起头,满眼错愕:“大人,公主府眼下并无异动,何至于……”
“去。哪怕是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公主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