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火璀璨,明月高悬
更深漏断,万籁俱寂。
纱帐中,裴越倏然惊醒,只觉胸口似压巨石,气息窒涩如沉水,喉间一丝凉气也透不进。他强撑着坐起,动作放得极轻,唯恐惊动身侧安眠的蔚楚凌,冷汗自额角涔涔而下,沁湿鬓发,不由攥紧心口衣衫,独自咬牙忍耐。
然而蔚梦安仍醒了。一只温热的手摸索着寻到他的,指尖触到他掌心的冰冷湿滑,陡然一紧。
“怎麽了?”她声音带着初醒的朦胧,却转瞬变为惊惶。
不待裴越回应,她已掀被而起。
黑暗里窸窣声响,一点烛火摇曳着亮起,映亮那人苍白如纸的面容和紧蹙的眉头。
“不要紧,”裴越勉力牵动唇角,声音低哑,“心力微衰,旧疾罢了…夜卧偶觉气促,缓过这阵便好……”话音未落,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猛然攫住了他,他急急以袖掩口,身体痛苦地弓起。待那阵咳喘稍平,雪白的袖口上,赫然洇开几点血沫。
烛光下,那几点猩红刺得蔚楚凌眼窝深处骤然一酸,喉间发哽。纵是早知他沉疴难愈,此刻直面这呕心沥血的真实,那痛楚还是狠狠凿穿了心防。
他瞧见她眼中瞬间凝聚的水光,心口似被无形的手揪了一下,喘息未定,便急急开口:“明日……明日郡主府落成礼……我替你备了新衣……”
“我也替你备了。”她接口极快,声音却有些发颤。一时相对无言,唯有烛芯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在这凝滞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静默中,她忽而擡眸,目光直直落进他眼底:“你悄悄放过瑶贵妃,令她避世隐居了,对麽?”
他眼睫微微一震,显出几分意外:“你如何知晓?”
“直觉。”她只答了二字,心中却无声地叹息:早知你是菩萨心肠。她略顿了顿,又轻声道出另一则消息:“还有一事,我探得莫怜下落,听闻她已离开孤雁丘,下山做了悬壶济世的医女。我已暗中遣人护她周全了。”
他闻言,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颔首道:“好……多谢你费心。”
蔚楚凌抿了抿唇,目光重新落回他依旧隐忍蹙起的眉间,声音轻如耳语:“此刻心口和肺腑还疼得紧麽?”她顿了顿,眼中浮起一丝无奈的痛惜,“可惜了那条养身蛊,终究只活了三季,已然吐尽命丝……去了。”
裴越眼中掠过一丝愕然。原来方才她提起瑶贵妃与莫怜,并非随意闲谈,而是洞悉了他此刻正与脏腑间那钝刀割肉般的疼痛艰难相持,方以言语替他稍作分神。
蔚楚凌不再多言,自袖中取出一只莹润小巧的白玉瓶,递到他眼前:“此药,乃漠凉专为调养脏腑所制的珍品。无论是否对症,权且一试吧。”
裴越未置一词,接过药瓶,拔去塞子,仰头将瓶中微苦的药汁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一下,他擡眼看她,努力想扯出一个宽慰的笑:“不妨事的……”
蔚梦安凝神细察他面容,见那层令人心悸的青白之气终于如潮水般缓缓退去,揪紧的心才放下些许,轻轻吹熄了那盏摇曳的烛火,让温柔的黑暗重新将二人拥裹。“睡吧,”她的声音在枕畔响起,带着抚慰的暖意,“明日郡主府落成,新皇驾临,你我二人还要打起精神见客呢。”
翌日,天气晴好。新落成的郡主府气象恢宏,琉璃瓦在春阳下漾着碎金。
庭中鼎沸,女帝裴琳銮驾亲临,後妃环佩丶宗室朱紫丶朝堂重臣云集,贺礼堆积如山。
蔚楚凌立于阶前,盘起的墨发如湿羽般闪着细腻的光泽,斜簪一朵娇艳欲滴的芙蓉,翩然欲飞的珠翠镂空金蝶依依缀在两侧,云鬓下那高峻的白皙脸颊薄施粉黛,艳压群芳,纤长脖颈支撑起她那颗令人目眩的头颅,红纱遮蔽的肩线似披着红霞的雪山轮廓,遥不可及,令每个看见她的人都不禁惊艳,驻足屏息一瞬。
正当衆人交口赞叹之际,殿门处的喧哗忽地一静,仿佛潮水遇礁,悄然退开一条通路。
是嘉康王来了。
如霜银发不知何时已然转乌,以天青蓝玉冠束起,一身云水青的广袖锦袍,玉带束腰,衬得那容色愈发清寒如雪上月光。他端坐于轮椅之中,由凤翎卫指挥使裴惊蛰缓缓推入。日光自高阔的殿门涌入,将他笼在其中,那身姿挺拔依旧,却无端透出琉璃易碎的清冷。满堂衣香鬓影丶金玉交辉,霎时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寂静如涟漪般无声扩散。无数道目光黏着在他身上——惊愕丶探究,更有深藏的悚然与唏嘘。在场不少人曾亲见他一声不吭地捱下那寸寸刀割丶夜以继日的凌迟之刑,即便未曾亲见,此刻望着这轮椅上清俊得不似凡尘的面容,也足以在心底描摹出那血肉模糊的惨烈。敬畏与怜悯,复杂地交织在每一道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