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才听母亲提及时,他心中尚且压着几分怒气。此刻再见这双手,哪里还猜不出当时是何情形。
“你让人给我传信儿时,我便心知不妙。你这一回太过草率莽撞,他们拿你无法,可是拿你身边的人,却是易如反掌。庆余便是个好例子,你怎么还敢让那丫头陪你闹这一出?”
母亲的斥责犹在耳边回荡,伯父那看似随口一提的发卖,更是让他不得不重新思量,他该拿凌珠儿怎么办。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她的手合拢在掌中,连话音都不由放轻了几分。
“我明日便要上京,日后这等事怕是层出不穷,除非……”
话至此处,他忽地一顿。那个不知何时生出的念头险些脱口而出,却终究还是被他压了回去。
“你之前曾说,再次为婢,不过是想寻一处好人家,莫叫你舅父还有你从前的主子忧心。”
他垂眸望着掌中的那双手,缓声道:“你与其跟着我,日日被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倒不如去伺候我母亲。我母亲待下人宽和,尤其喜欢你这样聪慧又……”
话到一半,他忽地咳了两声,似连自己都觉出了不妥。
“总之,你去我母亲身边,要比在我这儿好得多。”
朱瑜万万没有想到,有一日,六爷会这般同她说话。她一时有些不知所措,竟忘了自己的双手,还一直被他拢在掌中。
“六爷,我……”
袁宋未曾想到,她竟这么快便有了答案,眉间不由一紧,当即出声将她打断:“我说这些,并非要你立即应下。你尚有一夜工夫,好好思量。待明日启程前,再答也不迟。”
然而朱瑜却摇了摇头,好似当即就要给他答案。
“六爷,有些话,奴婢不知当问不当问?”
“你问便是。”
朱瑜点了点头,抬起那双清澈的眸子,望向神色似有不耐的六爷。
她问:“六爷此番上京,可是依随本心?”
袁宋一怔。
他原以为,凌珠儿是急着表明心意,要去母亲身边伺候。谁知她张口所问,竟不是问她自己,而是问他。
他有些意想不到,能言善辩的他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作答,只不自觉地喃喃重复她所问的话。
“依随本心?”
真真是个好问题。
他从小天资聪颖,自开蒙后,便一路顺风顺水。无人问过他愿不愿意读书,也无人问过他可有旁的志向。他是袁氏子弟,是袁家这一辈最出众的人。所有人都认为他就应该走伯父的那条路,成为继伯父之后,袁氏一族的倚靠。
好在,他有一双好父母。当伯父要将他带往京城养育时,他们以“宋儿的天资在哪儿都一样”为由,不顾伯父的反对,执意将他留在身边。他们把他送去了雁荡书院荣老先生处,也令他的少年时期,有了一段最惬意难忘的时光。
“奴婢听树风说了,楼外楼那一出烽火戏诸侯,为的是救出庆余。”
“奴婢从前以为,六爷行事恣意,只凭自己高兴。如今才发觉,六爷看似处处由着性子,实则顾念的,总是旁人。”
当初他大发雷霆,逐她出府,是如此。
老夫人寿诞那夜,是如此。
如今为了庆余,也是如此。
“所以奴婢才斗胆有此一问:六爷此番上京,究竟是随自己心意,还是为了旁人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