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早上杏娘到店里的时候,看到门口站着四个人。
杏娘一开始以为是在等人或者路过歇脚的,但走近了才看到——其中一个人看到她来开门,开口问了一句:“老板娘,现在能进吗?“
杏娘怔了怔。开店一年多了,从来没有人等在门口过。
“能进,稍等一下,我先把火生上。“
杏娘开了门,那四个人跟着走了进来。四个人的衣着都不一样。一个穿着绸布衫,看着像做买卖的;一个穿着粗布短褐,像是个力工;还有两个是读书人打扮。但他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来吃面。
“你们是怎么知道这店的?“
杏娘一边生火一边问了一句。
“东市那边有人说的。“
穿绸布衫的回了一句。
“我听国子监的人说的。“一个读书人说。
“我是路过,看到有人在这站着,就过来看看。“那个力工说。
四个人不同来路、不同身份,但在同一个早上站在了她的店门口。
其中一个刚坐下就开了口:“老板娘,我从西市过来的,走了小半个时辰。你可得给我做一碗好的。“
杏娘在灶台后面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截。
杏娘先把昨天熬好的汤烧上,然后开始揉面。
面团在手里反复压了几遍,压到表面光滑了才擀开切条。
汤烧开之后她舀了一勺到碗里,又加了一勺酱、一撮盐、几滴醋,最后撒了一把葱花。
那天早上不到辰时,店里就坐满了。小圆来的时候看到满屋子的人,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进来。
她凑到杏娘身边,压着嗓子问:“杏娘姐,这才什么时辰?“
“我也不知道。“杏娘一边做面一边说,“他们自己来的。“
到了巳时,门口开始有人站着了。不是等人,是在等位子。
一个人吃完站起来走了,另一个人就坐过去。
小圆负责收拾桌子,她刚把碗筷收走,还没来得及擦桌子,下一个人就已经坐下来了。
杏娘在灶台后面做面做到手酸。
手在案板上反复揉面、擀面、切面,每一个动作都在重复,但她不敢马虎。每一碗面的味道都必须一样,不能因为人多就偷工减料。
中间停下来喝了一口水,抬眼望了望门口。外面还站着两三个人。
又往店里看了一圈,每一张桌子都坐满了,有的人旁边还站着一个人在等。
放下水碗,继续做面。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翻着,白色的雾气升起来,带着骨汤的香味散到整个店里。
她吸了一下鼻子,闻到了自己熟悉的味道。还好,汤没有问题,面的味道也没有变。
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热热的,像一双手在告诉她:你还能撑得住。
小圆从她身边经过的时候,探过头问:“杏娘姐,你今天已经做了多少碗了?“
杏娘没数过。“不记得了。“
“我数了——三十七碗。“
杏娘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继续做面。三十七碗,才刚到巳时。
来的人各式各样。
有穿着短褐的力工,要一碗拌面,几口吃完就走了,走的时候在桌上多放了一文钱,丢下一句“值“。
有带着孩子的妇人,孩子小不能吃辣,杏娘特意给孩子做了一碗清汤面,妇人吃了一口之后没有反对,喂孩子吃了一口,孩子说“好吃“。
有衣裳半旧的读书人,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一本书,等面上来了才把书放下。
有挑着担子的小贩,把担子放在门口进来吃面,一边吃一边往外看,怕担子被人挑走。
还有一个人是从西市那边专程过来的,说要尝尝“被国子监写进诗里的面“是什么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