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天后的下午,墨尘羽蹲在井边,正在洗衣服,他把母亲的袍子从木盆里捞出来,在清水中反复漂洗。
袍子是昨夜换下来的,昨天艾希尔不小心打翻了药,衣服上沾上了药渍。
他拧干袍子,水从他的指缝间挤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井边的石板上。
拧干之后他把袍子抖开,翻了个面,确认里外都平整了,才挂到竹竿上。
然后又蹲下去捞第二件,洗得格外仔细。
墨尘羽蹲在井边的样子,脊背微微弓着,袖子卷到手肘以上,露出小臂上几道旧伤疤。
那些伤疤是他在揽月城做情报贩子时留下的,有刀伤,有箭伤,还有一道是烫伤。
但现在他蹲在那里,只是一心一意地洗衣服,拧衣角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处理一件很重要的事。
和他之前运筹帷幄的情报贩子形象判若两人,更像一个终于找到家的孩子。
墨尘羽从来都不是什么狠厉的情报贩子,他在揽月城里周旋于各大势力之间,情报精准,手腕凌厉,从来不吃亏。
但那不过是一个没有家的孩子,在这个乱世里给自己穿上的一身铠甲。
现在铠甲卸下来了,蹲在井边洗衣服的,就是那个最本真的墨尘羽。
艾希尔坐在门槛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脸色比刚来时好了很多。
刚被救出来的那天,她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银灰色的瞳孔空洞无神。
在薪火城住了半个月,每天换药、吃饭、晒太阳,她的脸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她的头发是银白色的,和墨尘羽头发里那一缕银白色的发丝一模一样。
现在头发被仔细地梳成了一个低马尾,搭在肩膀上,用一根蓝色的布条系着。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儿子,眼睛里有光在慢慢亮起来。
这半个月来,墨尘羽每天都会跟她说很多话,说这七十年里外面发生了什么。
他说万族盟会,说人族从连输五十年到成为第一名。
他说灭世者,说封印松动了,可能几十年后就会破封而出。
他说精灵王埃兰迪尔飞升了,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七彩祥云之中。
他说蛟族龙王也飞升了,临走前把金龙师兄的心头血托付给了姜辞。
他说薪火城的城主姜辞,就是他追随的那个人,那个人是述史者,是人族的希望。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艾希尔就静静地听着,从来不打断他,只是偶尔点一下头。
有时候她会伸手摸摸墨尘羽的头发。
墨尘羽每次被摸头的时候都会安静下来,低着头,让她摸,像一只终于找到巢的幼兽。
今天墨尘羽在洗衣服的时候,又说起了这些事,提到了万族盟会的决赛。
他一边拧袍子一边说:“姜辞在决赛上召唤出了秦始皇嬴政,帝阶九星,把虫族女王直接打爆了。”
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手上拧衣服的动作都没有停。
艾希尔原本靠在门框上,闭着眼睛晒太阳,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睁开了眼。
她没有马上开口,沉默了很久,久到墨尘羽以为她又睡着了,抬头看了一眼。
艾希尔的眼睛睁着,银灰色的瞳孔里倒映着院子里的光,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裙摆,指节捏得发白,翅膀在背后轻轻颤动了一下。
墨尘羽看到她这个反应,立刻放下手里的衣服,站起来,手在裤子上蹭了蹭水。
他以为是母亲哪里不舒服,转身去拿桌上的水杯,准备给她倒一杯温水。
“娘,你是不是不舒服?”他端着水杯走过来,弯下腰,把杯子递到她面前。
艾希尔没有接水杯,她的目光一直追着墨尘羽的脸,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她抬起手,不是去接水,而是一把拉住了墨尘羽的手腕。
她的手指很瘦,骨节分明,但力量出奇的大,攥得墨尘羽的手腕微微发疼。
墨尘羽愣了一下,端着水杯的手停在半空,低头看着母亲抓在自己手腕上的手。
“羽儿。”艾希尔开口了,声音沙哑。
“带我去见姜辞,我有重要的事要告诉他。”
墨尘羽看着她的眼睛,他没有多问,只是点了一下头,把手里的水杯放在门槛旁边。
然后他伸手扶住艾希尔的手肘,把她从门槛上扶起来,动作很轻很稳。
艾希尔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但她很快自己站稳了,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当天下午,墨尘羽扶着艾希尔走进了议事厅。
议事厅的门大开着,正午的阳光从门口涌进去,在地上铺了一大片金色的光。
姜辞正坐在案后批文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来人是墨尘羽和艾希尔,立刻放下了笔。
燕枭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的是薪火城的城防布局图,看到来人,也放了下去。
墨尘羽扶着艾希尔的手臂,艾希尔穿着一件素白的长袍,头发整齐地束在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