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举着手机,站在月光底下,半天没动。
田斌凑过来:“谁啊?”
我没回答他。
第二天早上,我九点半就出了门。
我妈躺在床上装睡,但我知道她醒着。她的睫毛一直在抖,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我没揭穿她,只是把床头柜上的水杯加满,把药片放在杯盖旁边。
村口的茶馆其实不算茶馆,就是老张家把自己家堂屋收拾出来,摆了几张桌子,卖些茶叶蛋、煮花生、方便面。门口挂着个木牌子,用毛笔写着“茶”字,那字是村里小学王校长写的,写得歪歪扭扭,倒有点意思。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
坐在最靠里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茶,两只杯子。三十七八岁的样子,穿件深蓝色的夹克,头有点乱,但洗得很干净。看见我,他站起来,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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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了?”
“嗯。”
我坐下,他给我倒茶。茶是茉莉花茶,茶叶不好,但香味挺冲,熏得我鼻子有点痒。
“吃了没?”
“吃了。”
“再吃点?”他指了指桌上的盘子,盘子里是茶叶蛋和煮花生,“这家的花生煮得不错,我每次来都点。”
我看了他一眼:“你常来?”
“不常。”他笑了笑,那笑容有点苦,“就来过两次。一次是上个月,一次是今天。”
“上个月来干嘛?”
“路过。”他说,“听说这个村的姑娘都不错,来看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笑着笑着,他突然说:“我那生意,是做建材的。前几年还行,这两年不行了,欠了一屁股债。婚是去年离的,孩子六岁,跟我妈过。我妈身体也不好,糖尿病,天天打胰岛素。”
我听着,没插话。
“这些事,你应该都打听过。”他看着我的眼睛,“但有一件事,你可能没打听到。”
“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把袖子撸起来。
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已经愈合了,但疤痕还很新,红红的,像一条蜈蚣趴在肉上。
“去年,想不开过。”他说,声音平静得吓人,“那天晚上喝了酒,脑子一热,就……”
他把袖子放下来,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后来没死成,被人救了。在医院躺了半个月,想明白了,死都不怕,还怕活着?”
我盯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我跟你说这个,不是想让你同情我。”他放下杯子,“是想告诉你,我这人,没啥可骗你的。烂命一条,债一身,但心眼不坏。你要是愿意处处,咱就处处;要是不愿意,今儿这顿茶喝完,你走你的,我走我的,回头我就跟你舅妈说,是我配不上你。”
茶馆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的水壶在咕嘟咕嘟响。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面上,照在茶杯里,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那光亮得有点刺眼,让我不敢直视。
“你叫周正平?”我听见自己问。
“嗯。”
“周正平,”我慢慢地说,“你昨天那电话,吓我一跳。”
他愣了愣。
“你说话太直接了,不按套路来。”我说,“你知道城里人怎么说话吗?先寒暄,再铺垫,最后才说正事。你可倒好,上来就让我别往心里去。”
他眨眨眼,突然笑了。
“那我重来一遍?”他清了清嗓子,“田小姐,久仰大名,今日得见,三生有幸。天气不错哈,吃了没?家里几口人?工作累不累?那个,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着笑着,眼泪又下来了。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来。我接过来,擦眼泪,擤鼻涕,擦完了一抬头,他正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奇怪的光。
“哭啥?”
“没哭。”我把纸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就是,眼睛进了沙子。”
他没戳穿我,只是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
“再喝点,这茶越喝越有味儿。”
那天上午,我们喝了三壶茶,吃了两盘茶叶蛋,把老张家库存的花生都吃光了。
走的时候,他把我送到茶馆门口。
“田颖,”他突然叫我的名字,“我后天回城里,你那公司在哪个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