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皇帝知晓梁卫两国有意再度联姻,乐得作为主婚人成就一段亲上加亲的良缘,令小郡主先到陈都受封公主,再前往卫国。又称梁王长子在陈访学多年,去国离家与骨肉分离,常怀思乡思亲之情,其情实在可悯,故特旨恩准其返回梁国,护送其妹联姻,也好趁着佳节团圆一番。
为了给梁王一家惊喜,皇帝还颇为贴心地不另派传旨官,让质子冯煊自己带着旨意回国。
梁王知晓长子被放回时,冯煊已经在梁国边境了,于是急派沈危前去迎接。
沈危正月初十从奉安出发,日夜加急,正月十二就和冯煊碰面。
然而,正月十五这日,梁王并没有等到长子和爱将重回奉安,反而接到长公子与沈将军一行遭遇刺杀无人生还的噩耗。
第84章菩萨
冯煊和沈危齐齐殒身这等消息,本该是朝廷密报,但事情发生在陈国、卫国、梁国三国交界之处,距离奉安有千里之遥,要密不透风实在有难度。
而且,朝廷前两日派出沈将军时,可是将缘由公之于众了,质子回国说明宗主信任,陈国向来出手阔绰,三不五时赈济一番,如今梁国的质子被放回,但卫国的质子还扣在陈国呢,说明在陈国皇帝心里还是更加看重梁国。因此百姓们也跟着欢喜,还想等十五那日看灯之前先看一看这位自小就去国离都的长公子如今是什么模样了。
可是等啊等的,等到华灯满目长街拥挤,也不见城门处有什么动静。流言四传,说是长公子和沈将军回不来了。
长公子是陈国皇帝钦点的联姻主使,是要率领整个梁国使团的,他竟然死了……和亲联姻的事出了差错,稍稍关心国家大事的人心中都会达成共识;沈危出身将门,自身又是曾经领兵掌权的,连他也遇险,说明梁国王室之内出了问题,眼明心亮的人也不难得出这个结论。
梁王急召了二子与重臣到宫中议事,上位者拍案盛怒而怒气未达眼底,下位者不敢仰视而心思各异。
第二拨接应的人已经在得到消息的同时派了出去,关起门来商谈此事的善后之措,梁王几乎明着怀疑是老二和老四动手,怒道论长幼论德性他二人加起来也不足老大十一,宁缺毋滥,别以为老大不在了就能便宜了谁!
老二老四则因为上次薛照所说,心里都对父王一个巴掌一个甜枣换着花样的摆布犯了嘀咕,老大一死,二人既怀疑彼此,又更加疑心坐在上座俯视众人的那位——
毕竟从前没听他夸过老大半句,逢年过节也没惦记过远在他国的长子,怎么人一死就念起老大的好了?老大离开奉安快二十年,谁知道他长什么模样是什么德性?
梁宫之内互相猜疑气氛肃杀。
然而在王城以外,奉安的街头巷尾依然热闹,既然官方并未宵禁,就别浪费了良宵佳节,天塌下来也有贵人们顶着。
自从那日萧约被沈摘星掳走,薛照把人抢回来后就不许他再出门,萧约也顾全大局,知道薛照有要事在身不应该为自己分心,所以乖乖待在家里。闲来他无事就给一两扎小辫,竖起两个犄角的红毛小狗威风凛凛,一点也看不出来生病。
元宵节这日,吃过晚饭,因为萧约仰头看了看天际的烟火,薛照便问他:“想去赏灯吗?”
萧约迟疑地看着他:“你也要一起?”
薛照点头道:“今夜无事,我陪你去,不会有事。”
除了那日的孟浪轻狂,薛照后来没再做什么过分的事,甚至比以前更加克制讲理,萧约夜半醒来也不会发现自己滚到了薛照怀里。
但前提是他还在家里,还在薛照视线之中。
从侯府出来,先是骑马,后来实在是挪不动,便弃马步行。
人潮拥挤,薛照这张脸有许多人认得,也有许多人只当他是个俊美但脾气不佳的少年,一点不肯避让。
萧约在第三次被人群冲开又被薛照拉回来后,发现自己手腕上多了一条红绳。
“你这是做什么?”萧约皱眉不悦,“遛狗呢?我没要求逛街,你自己要带我出来,还处处防备。”
薛照把红绳的另一头拴在了自己手腕上:“你可以当作是你来遛我。”
萧约心想,不知道薛照从哪来的红绳,他还挺能屈能伸的,一时间没了反对的理由。
红绳大概半丈长,但薛照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控制在一尺,也就是说萧约几乎是和他寸步不离。
“看什么灯,净看你了。”萧约小声咕哝,安慰自己只当手腕上挂了个特大号的香包——这香包还挺招人的,到灯会上不多会功夫,萧约就瞧见好几位富贵人家的小姐挑起轿帘一角,在偷偷打量。
薛照目不斜视地看灯,却总能精准地在他人目光投来时,揽着萧约肩膀问他哪一盏灯好看,萧约不用回头都晓得芳心碎了一片。
萧约手肘捅捅薛照:“难得有人不怕你,只会以貌取人,你还这么不识抬举。”
薛照从摊档上取下一只荷花灯,和萧约的衣裳比了比,不太衬便放回去。
“我觉得我是世上最识抬举的人了。世上独有的一个既不怕我,又会以貌取人,更会以味取人的佳人,被我娶回家了。”薛照又拿了一支兔子灯,还没伸给萧约便觉得不好,转头问摊主,“能现糊一支猫灯吗?”
“你才是猫。”萧约朝他龇牙,“花言巧语的猫!我是世上最倒霉的人了!”
得到店主肯定的答复后,薛照牵着萧约的手在旁边坐等。
薛照抬手按了按萧约颊边的酒窝:“没有尖牙,咬人也不疼。要是有胡须,该是长在这吧?”
系在两人手腕上的红绳在眼前晃,月老才拿红线给人牵姻缘呢,薛照在这越俎代庖什么,还一根红绳拴住两个男人……怕人跑了,该拿麻绳来捆才对,不过要是那样,就不是逛街而是游街示众了……红绳就红绳吧,反正二人穿的红衣,衬得也不明显。
萧约薄施脂粉的脸庞似乎被这窄窄的一道红映得发热,他用手背揾了揾脸,同时隔开薛照热诚的目光,低声道:“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娶了个男人?我毛发不多但生长得快,最开始那几天,我半夜起来满屋子找工具刮脸的狼狈样你没看见,但最近你日日看着我坐在镜子前不是涂脂抹粉而是修理胡须,明知道我是个囫囵男人,你心里就没有一点波澜?”
“怎么没有波澜?”薛照喉头滚了滚,凑近萧约耳朵涩声道,“我妻年轻旺盛,各处毛发也生长得快,这我是知道的。”
虽然薛照的目光流连在萧约耳鬓之间,但萧约知道这小子心里早就想歪了,一拳擂过去:“不许再提那件事,更不许再想、再做!”
薛照被打得眉开眼笑:“我妻好拳法。”
恋爱脑真是无可救药。
萧约给他个大大的白眼,却也因此瞥见店主摆在摊档下面的一只圆形竹球。
“这也是灯吗?为什么是这个形状?层层叠叠的圆圈之外没有别的花样。”萧约好奇地问摊主。
摊主停下手中的猫灯:“哦,夫人你说这个,这是我给我儿子做的小玩意,还没糊纸呢——喏,我家的带着我儿子来了。”
萧约抬眼一看,布衣荆钗三十来岁的妇人带着个十岁左右的半大小子,妇人手里提着食篮,小孩则捧着一筒汤水。
丈夫在赚钱谋生,妻子带着儿子来送饭,一家人欢欢喜喜地说说笑笑,摊主又是问妻子冷不冷,又是握着儿子的手呵气,好一会才想起还有两位贵客在这等着,忙道:“实在是不好意思,让客人久等了,我这就继续,就差两只耳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