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约看着仰望自己的妹妹,心头的不舍让他忽然意识到,虽然妹妹从前需要全家寸步不离细心照顾,但其实家人之间的牵绊是相互的,真要细论起来,是他更离不开妹妹。
萧约垂眸道:“我相信你能保护好自己。可是,我有些舍不得……”
“我又不是不回来了!逢年过节,我还要让哥哥给我发压岁钱买好吃的呢!就算平时我不能陪着哥哥,还有嫂子啊。”萧栎眼睛亮亮的,“我记得,嫂子长得好看极了,又满心满眼都是哥哥。等你们团聚,哪还记得起妹妹啊!”
萧约失笑:“你这丫头,不仅学会了贿赂,还打趣起你哥了……”
萧栎捧起那只壶坯,笑吟吟道:“本来就是嘛……哥哥,我这就去烧制茶壶了,一定赶在你走出这所宅子之前给你!刚才的事,咱们就说定咯!”
萧约点头,见妹妹欢欢喜喜地走出花园,萧约原地又坐了一会,回到卧室坐在镜前,看着镜中的“公主”。
一个月的时间说短不短,但也算转瞬之间。皇帝已经三日不朝,去行宫休养的消息也散播了出去,很快萧约就要以燕臻的名义监国理政,吏户礼兵刑工各部都将直接与他对接,天下大事都将经他之手。
紧张么,怕么?
当然,萧约虽然看完了皇帝送来的那些奏折,也对朝中官员、皇室宗族有了一定了解,但也只是纸上谈兵。
臣子奏报皇帝批复,一来一往之间国家大事就被处理妥帖,看着轻易,但轮到自己来做决策,朱笔就有千钧之重。
只要成为公主,千家万户生死祸福,陈国朝野为政得失,都要系在萧约一人身上了。
镜中人影鬓发短缺了一缕,盛妆浓抹如新婚嫁娶,萧约深吸一口气,不,不是萧约孤军奋战,还有薛照。
为了保护薛照,为了和薛照在一起,有薛照在,没有什么值得退缩畏惧。
皇帝那日离开萧府,特意交代了两件事,其一是卫国质子奉命护送光华郡主到卫国联姻,即将返程。另一件是梁国新王会派遣使团来陈接回妻儿。
册封冯煊为梁王的旨意前些日子已经颁布,送回王后与公子便是顺理成章的事。
冯煊幼年就来到陈国为质,在陈生活到快三十岁,自然是已经在此娶妻生子,且是皇帝赐婚。除了正妻之外,冯煊还有二妾,都是陈国人。妻妾三人总共给他生下二子三女。这些人,不会都去梁国。
藩王之子留在宗主为质是自梁卫立国以来百年传习的惯例。
冯煊有二子,留下哪个萧约还不知道。
从宗主的角度考虑,自然是该留下藩王最心爱的孩子,才能起到辖制作用,否则就成了废棋。但实际也不尽然,譬如冯煊本人,虽然是长子,但并不受梁王疼爱——梁王这样凶残无道之人,大概对谁也不会真心。
对于梁国来使,萧约不仅要掌握好代表宗主身份的礼仪和态度,还要敲定质子人选,需得深思熟虑,但这并不是萧约眼下最在意的事。
相比于梁王的另一个外甥卫国质子,萧约更期待梁国来访,因为他有预感,使团之中会有他想见的人。
三月十三,萧约被皇帝用龙辇迎回皇宫,入住潜用殿,“公主”多病甚至早已不在人世的传言不攻自破。
次日,萧约垂帘早朝听政,听闻梁国叛贼冯燎业已成擒将被押解至京,又与百官议定留下冯煊长子为质,还听取礼部官员汇报明日卫国质子回京和梁国使团抵达的参拜流程——虽然公主尚未入主东宫,既行监国之权便如同储君之位,藩属来朝理应叩拜。
三月十五,萧约立于五凤楼上眼见卫国质子与梁国使团同时抵达,众人跪于皇城门口。
萧约居高临下俯视,终于见到了心心念念的那张面容,却不在梁国的队伍里。
第105章重逢
萧约凝视楼下良久,身旁伺候的老太监黄芳低声唤了几遍他才回神:“啊……何事?”
黄芳是伴着皇帝长大的,也是看着公主从出生到离世的,有资历也有阅历,更重要的是忠于皇室,皇帝离宫之前特意将他拨给了萧约,既照顾日常起居,待人接物上也能提点一二。
老黄芳道:“使团和质子已到城外参拜,在等殿下训话示下。”
“好,我知道。”萧约点头,目光指向底下身着朝服的俊美青年,“那位,就是卫国质子?”
黄芳答“是”:“正是昭公子。”
昭公子,卫国皇室也姓薛,所以质子的名字,他又是这样的面貌……萧约掐了掐手心,让自己暂时不要往深了想,又问老太监:“梁国那边,红布遮着的是什么?”
黄芳伸脖看了一眼,对萧约道:“殿下还记得吗,梁王奏表中写,梁国有祥瑞现世,梁王不敢私藏,于是遣使团献上,却未说明名目,极其神秘。”
萧约当然记得,因为记挂着薛照,他将梁国奏表反复看了不知多少遍,心想薛照已经演过假死的戏码,不能再用真实身份进入使团。使团的正使、副使都是朝中要员,也不好顶替,所以他只能扮作侍从,但方才萧约扫遍梁国使团众人,都不是。
不久之前,梁国“石碑显灵”被称为祥瑞,却要了前任梁王性命,如今又来祥瑞……
萧约思索片刻道:“我下去看看就知道里面到底是什么珍宝了。”
“殿下,您所到之处如陛下亲临,梁卫臣子怎堪殿下降阶之礼?”黄芳急忙阻拦,但到底是拦不住,只好垂头跟上去。
萧约走下城楼,亲自相迎,本就跪地不敢仰视的两国臣子更加叩头在尘埃里,口称“殿下千岁”。
“众位免礼。昭公子请起。”萧约在卫国质子面前站定,看着对方谢恩起身,近距离和那张明艳至于妖冶的面容相对,萧约有片刻的晃神。
不能说是相像,除了没有异香,目光过分柔顺谦和,简直是一模一样。
天底下怎会有如此相似的两人?
绝不会是巧合。
昭公子起身之后又是深深一礼,笑意温柔,气质如芝兰雅茗:“昭久沐天。朝恩德,今日终于有幸得见殿下金容玉貌,不胜欢欣。”
对着这样一张脸,听着这样的语气,萧约抿了抿唇,言语有些不自在:“昭公子往返劳苦,于梁卫二国联姻有功,我正令人布设宫宴为公子接风洗尘,晚间公子可尽兴宴饮。”
昭公子道:“谢殿下关怀,昭蒙天恩,不敢以尺寸之劳称功。”
对方态度谦卑,萧约又客套几句,移步与梁国正使说话。
梁国此次自上而下总共来了三十余人,被五花大绑的冯燎也在其中。
卫国质子那张脸本就让冯燎生狂,见到萧约,冯燎更是瞬间睁圆了双眼,嘴里呜呜叫嚷,激动地要冲上前来,却被左右侍从紧紧按住,丝毫近不得萧约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