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照的生母的确是梁国郡主,却不是章台郡主冯献柳,而是卫国太后冯献棠。
“父亲临终以及在生之时常对我说的那几句话其实也算暗示。”薛照仍称薛桓为“父亲”,他道,“父亲总说,留下我不知是对是错是福是祸,我原先以为他视我为孽种,如今才知道,是他收留了带着我从卫国逃回的韩姨。虽然不是亲生,但他给了我名姓,让我活了下来,他永远是我父亲。”
“那是当然。”萧约紧握着薛照的手,“我大概能猜到,韩姨为何会带着你出逃……后宫之中,生子能够傍身,众人皆盼一索得男,儿子越多越好,但孪生双子却不讨喜,因为在考虑继承人时往往会被排除在外。太后是他国郡主,要在卫国立足,所以……”
薛照知道萧约停顿是因为什么,他接着说下去:“双生子被认为不祥,所以生我的人舍弃了我。”
薛照身世几变,每次都让他痛苦难当,萧约听着心疼不已,安慰道:“事非绝对,涉及王位继承,才会觉得双生子不好。民间哪会嫌弃?同时得了两个儿子,爱还爱不过来。”
“我知道,卫王当时已经年迈,笃信神佛又偏听方士之言,她怕双生子被卫王不喜牵连自身,所以要舍弃其一。我都明白的,也并不觉得怨恨。我有认定的父母,他们陪伴我的时间不长,但待我很好。到底是谁生了我,我如今并不在意。”薛照释然而笑,越发将萧约搂紧,“是谁的儿子不重要,是殿下的夫君就行。”
萧约指尖在他心口打着圈儿:“我如今又穿上女装了,夫君二字你倒是说得顺口,方才不是还说要做男宠?”
“既做夫君,又做男宠。糟糠是我,新欢也得是我。”薛照抚着萧约领口花纹,往上轻拨耳坠,“疼不疼?”
萧约不疼但痒,他道:“打个耳眼而已……扮公主和扮侯爵夫人到底还是不同,行头要配足了,不过也不碍事的……哎,你干什么?!”
萧约肩头一凉,眨眼工夫,薄茧的掌心已经流连到腰间。
“殿下才说不碍事的。”薛照的吻紧随其后落下。
“是说了……但我的意思是耳朵不疼不碍事,没让你趁机办事,就这么馋……”才被整理好的桌面又乱了,奏折散落一地,萧约后背贴上微凉的桌案,“不行……这里是御书房……太不成体统了,皇帝知道得立马废了我……不行,等回了寝殿再……我一会儿还要接待使臣……唔……”
薛照把顾虑都抵回去:“回寝殿要,在这也要,一个月太久了……他能够名正言顺和殿下宴饮,我却只能躲回笼子里当祥瑞,多不公平,殿下难道不该补偿?别怕,还有一个多时辰,不会误了夜宴……”
“怎么还是吃醋?好善妒的糟糠,好霸道的新欢……逼着我做昏君……”萧约沉溺其中仅剩最后一点理智,“说好了,就一个时辰……”
夜幕降临,萧约到底还是耽搁了宴会,众人都入座半个时辰了,他才换上一套新的宫装,脚步虚浮姗姗来迟。
第107章宫宴
三月中旬天气已经渐热,萧约还是穿了一身高领厚重的宫装。
坐在御辇上,仰头看着满月,萧约想到先前在御书房,窗开一隙清辉流遍周身,咬唇不敢泄出一声呜咽,墨汁与白痕染污了宫装,让老内官送来新衣裳……还觉得脸上发烫。
御书房一关就是快两个时辰,老内官眼明心亮,一直在外头不远不近地守着。来送衣裳时,既没苛责萧约误了夜宴,也没劝诫殿下注意体统,只是问,宫装繁复,是否需要叫人进来伺候穿戴?
薛照到御书房门口接的衣裳,对黄芳礼敬有加:“有劳大伴费心,我来伺候殿下就好。”
黄芳略一抬眼,并不惊诧薛照的存在,点头道:“只是迟到总要有个说法,殿下也不可太居高凌人。”
薛照:“当然。”
三月十五,朗月悬空。
夜宴设在太液池旁如归楼,此处专为招待使者外臣所用。
见萧约摆驾前来,众人起身相迎,萧约让众人不必拘礼各自落座。
萧约坐于上位道:“适逢吏部铨选在即,各地官员的述职也才送来,我午后批阅奏折,竟不觉天色已晚,让各位久等——饮食酒水可还合口?”
半个时辰前,御书房中,薛照给萧约穿衣梳妆时道:“独守空房太久,情难自禁……免不了要迟一些了,不过就当是给他们些下马威也好。”
萧约用脂粉遮盖脖子上的痕迹:“再也不信你的话了……接风洗尘的宴会,给什么下马威?”
薛照:“衣领遮住,看不出的……你才开始监国,当然要立威。虽然冯燎已经成擒,但梁国国内尚未完全安定。冯煊比他那两个兄弟城府都深,若不是我必须带个见面礼过来,还不知要留着冯燎养寇自重多久。他告诉我真相,也不过是为了卖个人情。梁国还需打压,卫国也是同样。尤其卫国那个,他敢说那种话,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萧约让薛照别那么善妒,他和质子除了君臣关系,什么都不会有。又让黄芳先去如归楼将酒菜上齐,请各位先行饮食尽兴自便。
监国理政要治人,更要用人。该立威,但更该怀柔,恩威并施才能收拢人心。
萧约问众人对饮食是否满意,众人齐声道:“多谢殿下款待。”
宴会正式开始,萧约分别称赞了梁卫二国当今国主的忠诚,表示对联姻的祝福,以及两国臣民的关怀,又单独与卫国质子和梁国正使叙话。
一番觥筹交错的客套之后,萧约目光落在位于梁国正使后面的小男孩身上。
那是冯煊的长子,名叫冯锡今年六岁,即将代替他父亲成为新的梁国质子。
酒过三巡,席上众人渐渐放开,但小冯锡却越发拘谨。他面前杯子里装的是鲜果汁水,酸酸甜甜适合孩子饮用,但他一点没喝,点心菜品也基本还是原样。
男孩目光小心地留意席上众人,和萧约对上视线就赶忙低头,小手在桌下紧紧攥住衣摆。
质子等同于棋子,处境尴尬又艰难。
就算母国安分无事,质子也是寄人篱下要看人脸色;若是本国生乱,头一个要被开刀祭旗的就是质子。
冯锡的父亲就是质子,他更是一出生就在异国他乡,当然知道做质子的生活是怎样的。这孩子看起来早慧,大概心里也清楚,像冯煊这样质子即位的少之又少,机遇千载难逢。
过往的质子,要么死在宗主国,要么死在回国的路上。即便是能够安然返回,也会被排挤冷落,外放到荒僻之地。
可以说,只要是做了质子,大概率一辈子就一眼望到头了。
而之所以是冯锡来做质子,而不是他二弟,是因为小的那个才两岁,而且不同于冯锡的庶子身份,他是冯煊的正妻所出。
新王即位,王后理当回国,孩子离不开母亲,母亲也舍不得幼子。
冯锡就这么给剩下了。
有了前任梁王的下场警示,未来一段时间内,梁国应该不会再出什么乱子。就算有什么,萧约也不愿拿一个孩子撒气。当年他和妹妹遇险也就冯锡那么大,看着他就好像看着那时的自己。
萧约正想下去安抚那可怜的孩子,却见坐在冯锡对面的昭公子趁众人不注意,从袖中摸出什么东西来,掷给小孩。
冯锡接住便往嘴里送,萧约没太看清是什么,既然是能吃的,又圆滚滚,约莫是颗糖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