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卫名唤窦英,行?礼之后禀告道,“大人,属下这两日在长安城走访了两家府上不少下人,本?意是想打探当年付怀瑾二人离开麟州书院之原由,但探问下来发现,两府下人的口径十分统一,都说小公子们是想来长安求学入科场,对当年两人之病也同样?的讳莫如深,问了许多,属下也只觉几?件小事有些怪异……”
裴晏忙道:“仔细说来。”
窦英定声道:“第一,按理?说他二人在麟州求学多年,应该对麟州颇有情谊,或有不少麟州故旧才对,但他们自回了长安,反而不与麟州士子打交道,长安城中有各地?士子雅集,即便给他们下了帖子他们也从不参与。”
“第二是一件更小的事,袁家一个负责杂活儿?的小厮提起,说当初袁焱刚来长安时?,带了不少他自己的文房书画,但去岁年初,他忽然命人将许多旧画儿?烧了。他还说袁焱是擅长丹青的,那些画都是他在麟州画的,有些还得过大家赞扬,他平日里十分宝贝那些画,装在一个黄花梨点漆描金的箱子里谁都不许动?。”
“那天袁焱烧掉的画儿?足有十多张,都是装裱极好的,这个小厮便是帮忙烧画儿?的,他认得字,他说他仔细瞧过,那些画都不错,并且那画儿?上落款有四人印章,有袁焱自己的和付怀瑾的,另外两人印章当是二人共友,但从未听袁焱提过,其中一个叫东方嘉树,因?这复姓少见他便记到现在,另一人的名字却是记不……”
“等等,你说那人叫东方什么?”
裴晏本?听得专注,可那四字一出他神容忽地?大变,又定定看着?窦英等他回答,窦英一头雾水,只得重复道:“东方嘉树,这名也好记,他说绝不可能记错。”
裴晏背脊笔挺,放于椅臂的手紧握成?拳,面上更是一副风雨欲来之相,姜离和宁珏不明所以,姜离忙问:“怎么了?你知道此人?”
裴晏看向姜离,又目光一转看向案几?上被宁珏质疑过的麻绳木十字,紧接着?,他难以置信道:“前岁年末,麟州隔壁的彬州生过两桩青年士子被杀案,我记得很清楚,其中一名死者便叫东方嘉树”
姜离一惊,“怎会?这样?巧?”
裴晏缓缓摇头,目光仍森森落在那木十字之上,“巧的还不止这些,那东方嘉树死时?,乃是上半身?被麻绳紧紧捆缚,而后凶手将其塞入水车之下,那东方嘉树,最终双腿被水车活活碾碎而死……”
第155章诡火与血色
“双腿被碾碎?!”
宁珏惊呼出声,“那岂非正?合了?我说的”
下午宁珏刚说过,说这木十字上?半身像人下半身却没腿,他震骇道:“所以袁焱和这个东方嘉树相?识?因为他认得东方嘉树,所以他一看到这木十字便意识到了?不对劲,因此凶手知道,他一定会去把?木十字拿下来,从而确保他踩上?了?机关!”
宁珏说着,呼吸都急促起来,“那便是说,凶手也知道东方嘉树之?死?可师兄,这案子没有破吗?如何到了?你手中?”
“这案子不仅没破,死在彬州书院的还有一人。”
裴晏此言一出,室内几人更?是震惊,便听裴晏道:“还有一人名叫魏青杨,与东方嘉树乃是同窗,二?人亦是旧友,东方嘉树死在景德三十八年岁末,这个魏青杨则死在景德三十八年十月,这二?人出身于彬州望族,死后当地?府衙查了?半年也未发现凶手,便成了?两件悬案,于去岁年末送入了?大理寺之?中,我因主张核查旧案,所有悬案卷宗都被挑拣出来送到了?值房之?内,月前我刚看过案卷。”
裴晏力主核查旧案乃是为了?沈氏的案子,这些地?方州府的悬案若要再查,需得大理寺排遣司直前往各地?,然而他自己也未想到,一年前发生在彬州的案子,如今竟然和白鹭山书院的新案有了?关联。
姜离也不可思?议道:“死了?两人,这个魏青杨是如何死的?”
裴晏沉声道:“他是外出秋猎之?时?,被垮塌的山石砸死在了?自家林场中,此案起初被当做意外,可后来有人在山上?发现了?山石被撬动的痕迹,由此被断定人为,此后山林之?中下了?大雨,痕迹被冲散,便也未找到关键性证据。”
微微一顿,他又道:“东方嘉树则是在书院回府的路上?失踪,人被找到的时?候,尸体还卡在水车之?下,膝盖以下只剩下些许腿骨。”
宁珏倒抽一口凉气,“付怀瑾、袁焱与这个东方嘉树都认识,还有一人,是不是就是那魏青杨呢,但他二?人在彬州,何以去了?麟州进学?”
“彬州与麟州比邻,彬州书院的名声却远远比不上?麟州书院,许多?临近的州府学子,只要家中宽裕的,都会选择去麟州,若我不曾记错,那案卷之?中提到过,他二?人在一年多?前才?回彬州书院进学,因事发在彬州,便也未提起此前在何处进学,如今看来,在回彬州之?前他们就是在麟州书院”
裴晏说完,宁珏忙道:“师兄有过目不忘之?能,绝无可能记错,所以他们四人在麟州书院时?便是好友,等等,他们当时?回彬州一年多?,那岂不是和付怀瑾二?人离开麟州书院的时?间差不多??他们四个人在同一时?间离开了?麟州书院?!”
裴晏看向?窦英,“那第四人可是姓魏?”
窦英迟疑片刻,“那小厮并未提起”
姜离道:“东方嘉树在景德三十八年年末遇害,彼时?袁焱已在长安,得知消息,正?当时?在去岁年初,知道两位好友身死,他不仅没有保存有好友印信之?书画,反而将其?烧掉,足见他不想与此人扯上?关系”
说着,她目光沉郁道:“他或许猜到了?这二?人因何而死。”
四位从麟州书院离开的学子,两位在彬州书院遇害,令两人,则在白鹭书书院遇害,如此巧合之?事若说毫无关系,便是路人都难以相?信。
裴晏又问:“那小厮还提到了?何事?”
窦英闻言忙答道:“还有些小事,好比说袁焱以付怀瑾马首是瞻,但其?实袁兴武掌神?策军五万兵马,在朝中颇有威望,袁夫人对此不满,说过袁焱两次,但袁焱依旧我行我素,可袁兴武知道之?后倒没多?说什么。又说付怀瑾对袁焱也十分信任,二?人情同兄弟没说错,付怀瑾还经常把?自己的文房之?物留在袁焱那里,从外头买来的珍稀古籍,二?人也经常一起分享,比和袁航的关系亲厚的多?……”
裴晏早听闻付怀瑾和袁焱十分亲厚,闻言也不意外,他沉声道:“如今牵扯到了?一年前的旧案,麟州书院之?事,便不得不查问了?。”
略一思?忖,他吩咐道:“把?林牧之?请来。”
林牧之?到讲堂已是酉时?过半。
天穹漆黑如墨,讲堂内也是一片死气沉沉。
裴晏开门见山道:“林先生,如今书院之?内已经死了?两人,或许还会死第三人,接下来我所问,希望你如实回答”
轻轻一顿,裴晏寒声道:“你是哪年哪月到的麟州书院?”
林牧之?闻言并不意外,“景德三十六年五月,后于景德三十六年年末离开。”
裴晏颔首,“那你可认得东方嘉树和魏青杨二人?”
林牧之?一愣,眼角余光一瞟,扫向?案几上?的木十字,很快他道:“这二?人,似乎是当年麟州书院的学生,这个东方嘉树我记忆深些,另一个魏青杨?此人我印象不多?,当年书院内姓魏的人很多?。”
裴晏道:“那你讲讲这个东方嘉树。”
林牧之?回忆片刻,道:“他……好像不是麟州本地?人,应该是隔壁州府来的,他擅明算,会音律,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我记得的也就这么多?了?,至于那魏青杨,似乎有这么个人,但应该不擅音律,未常来我的课上?。”
裴晏凤眸微狭,“只记得这些?那你可知他们二?人已经死了??”
林牧之?眼皮一跳,“死了??怎么会?”
“不错,不仅死了?,还是被人虐杀而亡,彬州府衙至今未找到凶手。付怀瑾和袁焱与他们二?人当是好友吧?那二?人一年多?前死在了?彬州,如今,付怀瑾二?人又在书院相?继遇害,而昨夜凶手布置机关杀人用的便是这木十字,此物旁人看不出端倪来,但若知道东方嘉树死状之?人一定能看出不对,林先生,你当真不知他四人之?事?”
裴晏语气越来越严峻,林牧之?拢在袖中的手轻攥,面?上?却是道:“我当真不知,我在麟州书院只教了?半年,与学生们交情都不深,后来去蕲州,离彬州千里之?遥,又怎会知道彬州之?事?不是大人告知,我还当从前的学生们都还在进学苦读。”
林牧之?眼底虽笼罩着郁色,面?上?却是言辞切切,众人目光纷纷落在他身上?,他却仍是挺直背脊,并无半点儿气弱之?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