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那天,杭州没有下雨。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又晒干了的浅蓝色,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像刚弹好的棉花。运河边的柳叶开始卷边了,不是枯萎,是夏天过够了之后的那种懒洋洋的蜷缩,叶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黄。拱宸桥的石栏不再烫手,早晚的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极薄的凉水膜。柯依柳早上推开修复室的窗户,看到老槐树的第一片黄叶从枝头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花坛边山茶花苗的叶子上,轻轻地弹了一下,然后滑到泥土上。
花坛里的山茶花苗已经长得很高了。杨兰因那棵苗过了六十厘米,主干粗壮,树皮从浅褐色转成了深褐色,侧枝上又抽了新芽,芽尖嫩绿嫩绿的,在晨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旁边从大理带回来的那几十棵苗也长得很好,高矮错落地站成几排。她蹲下来检查每一片叶子的背面,确认没有虫卵,又把花坛边缘的杂草拔了一遍。拔草的时候她忽然想到,这些苗明年春天应该能开花了——不是全部,但最早种下去的那几棵,尤其是杨兰因的这棵,枝干已经够粗,顶芽也分化出了花芽的雏形。她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明年春分前后,要给花坛施一次催花肥。
直起腰的时候,她看到白三生从修复中心大门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背上挎着画筒。他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白的灰布衬衫,袖子卷到肘弯,左腕上的星月菩提在晨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他走到花坛边蹲下来,从帆布袋里掏出一个靛蓝布袋——赵若兰寄来的,里面是今年秋天周城最后一茬山茶花籽。他说,赵若兰在信里写,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今年秋天结的籽比去年又多了一倍,她把一半留给了观音院,一半寄过来,说等他们再去大理的时候在苍山上种。但现在离秋天去大理还有一阵子,他打算先拿几颗种在花坛里,和杨兰因那棵苗做个伴。
柯依柳接过布袋打开。里面的种子比春分时的那批略小一些,但种壳颜色更深,每一颗都泛着极淡的油光。她挑了三颗最饱满的,在花坛边缘的空地上用手指戳了三个浅坑,把种子放进去盖上土,浇了一遍透水。水渗进泥土的时候,她闻到那股熟悉的湿润土壤的气味,混着老槐树落叶微微酵后的甜腥。
“赵若兰说,明年春天她在周城等我们,把蓝靛布上新绣的那朵兰花给我们看。她说她今年又绣了一朵新的,不是兰花,是山茶花。”白三生把洒水壶放在花坛边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开赵若兰来的照片——一方新染的蓝靛布上,用打籽绣绣着一朵白山茶,花瓣边缘带极淡的粉色,和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开的是一种花色。山茶花旁边绣了一个“既”字,“至”字空着,旁边留了一根穿着白棉线的针。
柯依柳把照片放大,看着那根针。针还是杨兰因的那根老钢针,线是今年新纺的棉纱。赵若兰把针留在布上,等她去绣。她说,这根针从终南山传回周城,在杨家的针线盒里放了一千多年,每年都有人把它拿出来穿一根新线,绣一朵新花,然后重新把针留在布上。不是绣不完——是故意不绣完。留着最后一个针脚,等该来的人来收。
两个人蹲在花坛边看照片里的针线。白三生把她拉起来,说走吧,灵隐寺的晨钟已经敲过了,明观今天要正式拜他为画画老师,不能迟到。她从窗台上拿起两顶遮阳帽,递给他一顶,把修复室的铜钥匙挂在脖子上,把观音院老屋的黄铜钥匙也挂在同一根红绳上,然后锁好门,和他并肩走出修复中心。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哗啦啦地响,花坛里新种下的三颗山茶花籽在泥土里安静地吸水膨胀。
灵隐寺的早晨和往常一样安静。飞来峰的崖壁上缭绕着未散尽的晨雾,竹林里的画眉叫得很欢,清脆的鸟鸣在山谷里弹来弹去。山门刚开不久,香客还不多,只有几个住在附近的老人拎着香烛袋子慢悠悠地往里走。白三生和柯依柳从侧门进去,穿过天王殿右侧的长廊,绕过正在做早课的大雄宝殿,直接走到药师殿。
明观已经在殿门口的石阶上等着了。他今天没有穿日常的灰布僧袍,换了一身新的海青,袖口还是卷了好几圈。膝盖上放着一块自制的画板——用旧纸板和夹子拼的,夹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宣纸。旁边放着一个铅笔盒,是方丈给他的旧铁皮铅笔盒,盒面上印着褪色的莲花图案,里面装着几支削得很整齐的铅笔和一块用了大半的橡皮。他看到白三生远远走过来,站起来合十行礼,画板从膝盖上滑下来差点掉在地上,他手忙脚乱地接住,铅笔盒又滑了一下。手心里全是汗,额头上也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白三生走到他面前,看了看那块用旧纸板拼的画板,又从自己随身带的布袋里取出一块新的——轻便木质画板,板面上已经贴好了两张裁好的熟宣。他把画板递给明观。明观双手接过去,低头看了看,画板右下角刻着两个字——“既至”。字是白三生昨晚在画室里用杨兰因那把刻刀刻的,三刀,一笔不多,一笔不少。横是横,竖是竖,转折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刀锋回旋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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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明观叫了一声。
白三生帮他调整好画板的角度,让他端端正正地坐在西墙壁画前,然后把那串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佛珠褪下来放在明观掌心里,说画完之前把这串佛珠放在膝盖上——它会让你手稳。
明观捧着佛珠愣了一瞬。他知道这串佛珠是白三生的祖父传下来的,是白云禅师从流沙里带回来的,是杨兰因在终南山磨秃了刻刀、柳依在龙泉窗前画观音时手里捻的那一串。现在这串佛珠被放在他掌心里,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还带着白三生的体温。他把佛珠小心地放在膝盖上,盘好腿,挺直腰,深深吸了一口气。
白三生没有马上开始教。他在明观旁边盘腿坐下,把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开始画日光菩萨左袖下方那道裂缝的位置。他画得很慢,每一笔都让明观看清楚——先画菩萨左袖的轮廓线,再画裂缝在袖口下方的位置,最后画裂缝里嵌着的那截松针。
“今天不画整个菩萨。只画这截松针。”白三生把写本推给明观,“这截松针是一个人在一千两百多年前从飞来峰上捡的,放在墙缝里替壁画保暖。你把它画下来。”
明观低头看着写本上那截松针。画得很细,每一根针叶的纹理都画得清清楚楚。他把画板支好,拿起一支铅笔,在白纸上落了第一笔。他的手还在抖,铅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墨点,但他没有用橡皮擦掉,而是顺势把那个墨点画成了松针叶鞘基部的一个鳞片纹路。白三生看到了,没有说话,只是在写本上又画了一笔——松针旁边的墙缝里,有一朵极小极小的菌子,菌盖翠绿,菌柄雪白。
柯依柳没有打扰他们,一个人走到药师殿外面,在石阶上坐下来。殿前的二月兰已经过了花期,只剩一片绿油油的叶子铺在石阶缝隙里,偶尔有几片叶子边缘泛着初秋的第一抹黄。她听着殿内白三生偶尔低声指导的声音和明观铅笔在纸上沙沙的声响,掏出手机处理工作——修复中心刚收了件清代册页,虫蛀严重,需要她下周主持修复方案评审。她正在微信上跟同事确认送检时间,忽然听到殿内安静了片刻,然后明观的声音传出来,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松针是暖的。”
白三生问他为什么觉得松针是暖的。明观说,因为它被放在墙缝里是为了替壁画保暖。那个捡松针的人,自己站在雪地里,把松针塞进墙缝。松针替壁画暖了一千两百年,雪还在下,但墙缝里是暖的。
殿外的柯依柳把手机放下,抬起头看着飞来峰的崖壁。晨雾已经完全散了,崖壁上的华山松在阳光下站得很直,每一棵都笔挺地伸向天空。她想,一千两百年前那个没有名字的僧人在松树下捡松针的时候,大概也在想同一件事——这面墙太冷了,这些松针可以替它暖一暖。他没有能力给整座药师殿生火,但他可以把几根松针塞进墙缝里。他做不了大事,但小事他可以做。做了一千两百年之后,这件事被一个十三岁的小沙弥画在纸上,画完之后小沙弥说了一句“松针是暖的”,那个捡松针的人就算没有白捡。
午休时分,白三生让明观休息一会儿。明观把画板放在蒲团旁边,走到柯依柳旁边的石阶上坐下来,从僧袍口袋里掏出一个素包子——是斋堂的师父给他包在干净的布袋里的,还微微冒着热气。他把包子掰成三份,一份递给白三生,一份递给柯依柳,自己拿着最小的一块小口小口地吃。他说他在药师殿画了两个多时辰,日光菩萨一直在看着他画画,不是用眼睛看——菩萨的眼睛是垂着的——是用眉心那颗绿松石白毫看。他每次画错一笔重新再画的时候,那颗白毫就会亮一下。
白三生在旁边把佛珠重新套回手腕上,转头看着她。松针不冷,菌子不冷,日光菩萨的白毫会亮,日光菩萨的左眉比右眉低了零点三毫米——这孩子不是在学画画,他是在用画笔捻珠。每一笔都是一颗珠子,每一张画都是一圈。他问柯依柳,这像不像温如当年在莫高窟第一次见到壁画时的样子?柯依柳没有回答,只是望着殿内壁画上日光菩萨垂下的眼睑。殿内传来铅笔在宣纸上轻轻划过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躁,每一笔都落在它该在的地方。
下午白三生教明观画松针旁边的菌子。他用铅笔在纸上示范菌盖的画法——不是先勾轮廓再填色,而是从菌盖正中间的凹陷处起笔,用侧锋往两边一扫,一笔成形,边缘自然就带出了菌盖微微向上卷的弧度。菌柄更简单,中锋一笔,由细渐粗,在基部收笔时轻轻按一下,就立住了。他说菌盖是翠绿色的,菌柄是白的,翠绿色的菌盖下面衬着一层极薄的菌褶,光从侧面打过来的时候菌褶会透出淡黄色的光。他让明观画的时候心里默念一个字——“生”。菌子不是长在墙缝里静止的东西,它是活的,每天都在长,早上比傍晚小,雨后比晴天大。画它,就是画它正在长的那个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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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观画了好几遍,最后一遍他把菌盖的颜色调深了一点点,在菌盖边缘加了一笔极淡的水痕——那是清晨露水从菌盖上滑下来时留下的痕迹。白三生低头看着这一笔画,说以后每个周末来画室,不是学画——是修壁画。药师殿这面墙修完了,但墙上的故事还没有修完。故事也要修复,修故事和修壁画一样,一笔一笔地补,一个字一个字地接,补完了传下去。
傍晚,夕阳从飞来峰的崖壁上斜射过来,把药师殿的窗户染成金黄色。明观把今天的画从画板上取下来,一共三张——第一张是松针,第二张是菌子,第三张是他自己想着画的:日光菩萨的左袖下方,裂缝里嵌着松针,松针旁边长着菌子,菌子下面有一个极小极小的人影,盘着腿,面朝西墙。那是无名。他没有问白三生可不可以在画里加这个人,因为他觉得这面墙里本来就该有这个人——每一截松针、每一朵菌子,都是这个人用自己的方式留在墙上的笔迹。
白三生接过三张画逐一看了一遍,然后在第三张画上——那个极小的人影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元和十年,无名僧于此趺坐。松针犹在,菌子新生。明观,画于灵隐寺药师殿,岁次甲辰立秋。”他把三张画夹进写本里,说这几张画会被编入日光菩萨白毫因缘记的附录,和寺志、和温如的修复日志、和苏涧清的法门寺档案放在一起,是这套文献链里最年轻的一份记录。明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合十鞠了一躬。
柯依柳站在药师殿门口看着这一幕。明观从殿内走出来,在门槛上绊了一下——不是绊到门槛,是绊到了自己过长的海青下摆。白三生伸手扶了他一把,帮他拍了拍下摆上的灰,说明天让寺里的师父改一改,不能再绊着了。明观点了点头,把画板夹在腋下,手里攥着铅笔盒和那串莲子佛珠。师兄,师姐,我先回禅堂了。走出几步,他又回头说,明天我还来。如果日光菩萨的白毫再亮一次,我就知道怎么画出它亮的样子了。
白三生站在殿门口目送他。暮色渐浓,飞来峰的崖壁上亮起了第一盏路灯,竹林里的鸟鸣渐渐稀了,取而代之的是草丛里的蛐蛐开始一声接一声地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腕上的佛珠,捻到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的珠子时在月眼上多停了一会儿,然后收回手,转身走进药师殿。
殿内长明灯已经添了新油,火苗稳稳地立在灯芯顶端。日光菩萨的面容在烛光中显得格外慈悲,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微笑和今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一年前刚修完时一样。他盘腿在壁画前坐下,把佛珠褪下来放在膝盖上捻了完整的一圈——为这个学画第一天就把松针画暖的小沙弥,为所有正在睡梦中的持灯人。
几天后的傍晚,白三生独自去灵隐寺接明观。他下午去浙江美术馆谈完明年个展的场地事宜,顺路绕过来看看这孩子今天在药师殿里画了什么。他走到殿门口放轻了脚步,没有出声,靠在门框上往里看。殿内长明灯刚刚添了新油,火苗比平时更亮些,把西墙壁画照得纤毫毕现。明观正盘腿坐在壁画前,低着头,铅笔在纸上沙沙地响。他画得很投入,没有注意到白三生站在门口,嘴里念念有词,像是边画边在和谁说话。
白三生走近了几步,听到他在说:“柳依,我今天画了你窗前的那棵柳树。师兄上次在大理画柳树的时候说,柳条往下垂是在听地上的声音,往上飘是在听风的声音。我画的柳树往下垂,但最顶上那根枝条是往上翘的——不是我在翘,是它自己翘上去了。我不知道为什么。”
他低头画完最后一笔,把铅笔放下,双手合十对着壁画上的日光菩萨轻声念了一句佛号,然后开始收拾画具。抬起头看到白三生,愣了一下,有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光光的头顶。
白三生在他旁边坐下,问他刚才在跟谁说话。明观把膝盖上那张画递给白三生,说不是在跟谁说话——是在跟柳依说话。师兄你说过柳依一辈子画了几百幅观音,每一幅都留着脸部的空白,她在等无名回来,好把他的脸画上去。她等了半辈子没有等到,但她每一笔都在跟他说话——问他吃了没有,问他冷不冷,问他走到哪里了。她对着画说了一辈子的话,那些话一定还在画里。所以我现在画画的时候也跟她说说话——虽然她不在了,但她等的那个人回来了。那她应该放心了。
白三生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画。画上是日光菩萨左袖下方的那道裂缝——裂缝位置、长度比例、与菩萨小指的距离,全都精准到毫米。裂缝旁边一个极小的人影盘腿趺坐,面前的石板地上散落着几根松针。菩萨的袈裟下摆垂下来,刚好遮住了人影的左肩,像是菩萨在用袈裟替那个没有名字的僧人挡风。明观指着袈裟遮住人影左肩的那一笔说——这里不是菩萨的袈裟遮住了人,是人的肩膀融进了菩萨的袈裟。他们两个是同一个。那个无名僧在壁画前坐了太久太久,他自己也变成了壁画的一部分。
白三生把这张画收进自己的写本,在画的背面写了一行铅笔字:“明观,立秋后三日,于灵隐寺药师殿。此画可入附录。”他把写本合上,说明天开始教你画观音。不是临摹壁画上的观音——是画柳依画了一辈子没画完的那种观音。没有脸的观音。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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