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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5章第二梦里桃林(第1页)

大暑过后,杭州下了一场透雨。雨是午后来的,来得猛,去得也快,像是天老爷端了一盆水从运河上空泼下去,泼完就走,留下满城的湿气和西边一道若隐若现的虹。拱宸桥的石板被雨水浇得亮,石缝里的青苔吸饱了水,从灰褐色胀成了翠绿色。修复中心院子里的老槐树被雨打落了一地碎花,花瓣贴在水汪汪的青砖上,像一层碾碎了的金箔。

柯依柳在修复室里整理下半年的工作计划。灵隐寺药师殿壁画的年度养护方案需要在白露前完成终稿,修复中心新来的两个实习生要在处暑后开始跟班培训,法门寺文献链的电子档案还要和陆瑶那边做一次数据同步。她把这几件事逐条写在工作日志上,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截止日期和优先级。写完之后搁下笔,端起手边的桂花拿铁喝了一口,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老槐树滴水的叶子。窗台上那盆吊兰被雨浇过之后绿得亮,叶尖上还挂着一颗将坠不坠的水珠,在午后的光线中折射出极细极小的彩虹。

白三生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盒片儿川,肩上挎着那个灵隐寺旧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地塞着写本和刚从画室带回来的新草稿。他把面放在小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把辣椒罐往自己碗里舀了三勺,然后从布袋里拿出一个小靛蓝布袋递给她。赵若兰寄来的,里面是今年夏天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结的莲蓬,她在既至溪里捞了几颗,晒干了,装在布袋里。她说这是苍山上的莲子,和既至当年带到废寺去的是同一个品种,今年夏天既至溪的水比往年大,莲蓬结得特别多。

柯依柳接过布袋打开,里面是几颗饱满的莲子,种皮已经晒干了,表面有一层极淡的油光。她把莲子倒在掌心里用指尖拨了拨,每一颗的种脐处都有一个极小的凹坑,和法门寺那方手帕边缘的黑白辫一样,和明观那串莲子佛珠上每一颗莲子的种脐位置一样。她说上次在龙泉河床边种的莲子不知道出苗了没有,老农前几天打电话来说那片湿泥上的莲子有几颗裂了壳,根芽正在往下扎。

白三生说老农昨天给他了几张照片,河床边那片湿泥上新插的柳条抽了新叶,莲子裂了壳,白嫩的根芽从种脐处伸出来钻进泥里。他在挖井的地方又往下挖了半米,水渗得比上个月更快了。他用粗陶碗舀了一碗渗出来的地下水,碗底沉着几粒亮晶晶的矿物碎屑,和上次在沙里现的钴料碎屑一样。他说这碗水他供在了榕树下那块刻了“既”字的青砖旁边——河还没活,但已经在动了。柯依柳把莲子放回靛蓝布袋里系好袋口,说老农的浅井越挖越深,既至当年沿着河往西走的时候河里还有水,现在水从地下往回渗,渗到井里,渗到河床的湿泥里,迟早会漫上来。等到河床里有水的那一天,她要再带一捧飞来峰莲花池里的淤泥回去,和既至溪里的莲子一起种在柳树下的河床边。

白三生把筷子放下,从写本里撕下一张新画的草图放在她面前。画面上是一条干涸的河床,河床边新挖的浅井里渗出一小股水,水顺着老农挖的浅沟往河床下游流去,沟两边新种的莲子和山茶花籽正在芽。他在画面右上角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甲辰年大暑后,龙泉大窑村干河床复渗水。既至溪莲子与飞来峰淤泥同种于此,待来年花开。”他说这张图他想放进明年“既至”个展的图录里,作为河系列的最后一张——不是桥,是河。既至出时沿着河走,河干了之后他在河床上造桥,现在水又渗回来了,河回来了,桥还在,桥和河在同一个河床里。

柯依柳把草图看了很久。窗外雨后的蝉鸣一浪接一浪地涌进修复室,她把草图收进工作台下面的抽屉里,和温如的修复日志、法门寺文献链总目录、苏涧清寄来的多光谱扫描报告放在一起,说河回来了,桥还在。既至在废寺壁龛里刻桥的时候大概也在想这条河——他沿河走到废寺,河干了,他在河床边刻了一座桥。桥不是用来过河的,是用来等水的。

白三生把碗里最后一口面吃完,说大暑已过,该准备去苍山了。赵若兰信里说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今年夏天结籽结得特别多,既至溪的莲蓬也结得比往年密,她想在处暑前后去一趟周城,把沙中废寺带回来的碳化莲子种几颗在杨兰因的老茶花树下,再带几颗新莲子回来种在龙泉河床边。柯依柳站起来开始收拾行李,说这次不带枯梅枝,不带蓝靛布,不带既至的针,只带那把刻刀和碳化莲子。信物已经全部归位了,这次去是种新的——种莲子,种茶花籽,在既至出的地方和既至倒下的地方之间再种一座桥。

出前他们去了趟灵隐寺。明观在药师殿里刚做完早课,正跪在供桌前给长明灯添油。他看到两个人进来放下油壶合十行礼,从僧袍内袋里取出一个小布袋,里面是他今年夏天从飞来峰下莲花池里采的新莲子,每一颗都饱满圆润,种皮还是嫩绿色的。他说这些莲子他要分三份——一份供在药师殿日光菩萨面前,和苏爷爷的酥油灯芯放在一起;一份托他们带给赵阿婆,种在苍山既至溪旁边;一份他自己留着,等明年开春种在飞来峰下的莲花池旁边。明年的莲子会更多,后年的莲子会比明年更多,总有一天飞来峰下的莲花池里会长满既至的莲子。等莲子长成莲花的那一年,他要在莲花池旁边画一幅画——画既至在苍山采莲蓬的样子。他不知道既至长什么样子,但他知道他采莲蓬的时候手一定很轻,和他画壁画的时候一样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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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三生接过那袋莲子放在掌心里掂了掂,说等你学会画人了,我带你一起去苍山。既至溪旁边那片山坡上,赵若兰种了几百棵新茶花树,每一棵树下都埋着既至的莲子。你坐在茶花树下画既至采莲蓬,画完了就把画笔放在既至溪里洗一洗,苍山上的水会把你的颜料带到洱海,从洱海流进澜沧江,从澜沧江流进南海,再从南海变成台风和梅雨落回飞来峰下的莲花池里——你画里的既至,会沿着他当年出的水路,重新回到灵隐寺。明观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那串新结的莲子佛珠,说我以后每年夏天都采一捧新莲子,一半留在药师殿供日光菩萨,一半托师兄师姐带到苍山种在既至溪旁边。等到我老了捻不动佛珠了,这些莲子已经长满了苍山和飞来峰。那时候不管既至走到哪里,他都能在水边看到莲花——莲花是他出的,也是他归来的终点。

大理的八月是雨季的尾声。苍山十九峰被云雾拦腰截断,只露出山脚下一带浓绿的坡地,洱海在阴天里呈现出一种介于灰蓝和银白之间的颜色。他们到周城的时候赵若兰已经在村口等着了,穿着那身靛蓝色的右衽上衣,袖口的缠枝花纹又比春天时多了一圈,头上戴着一朵刚从老茶花树上摘的白山茶,花瓣边缘带着极淡的粉色。她把他们领进院子,那缸蓝靛水还是老样子,被夏末的风吹皱的表面上泛着一层紫蓝色的金属光泽。晾架上多了几匹新染的布,布面上的纹样是莲花和山茶花交缠在一起的图案,桥的弧度从莲花瓣和山茶花瓣之间穿过。赵若兰说这匹布是今年夏天新染的,她以前只在布面上绣兰花和山茶花,今年第一次试着绣莲花——她不知道既至在废寺壁龛里留下了莲子,但白三生把碳化莲子寄回周城之后,她每天晚上都做同一个梦,梦见既至在苍山上采莲蓬,站在既至溪最深的那一汪水边,赤着脚,裤腿卷到膝盖,弯着腰用手去够最深的那一颗莲蓬。她说阿奶在《半灯录》里写既至采蓝靛时也是这样赤着脚站在溪水里,但他采莲蓬的样子阿奶没有写过,是梦告诉她的。

她带他们沿着既至溪往上走,走到那片山坡上。今年夏天新种的几百棵茶花树苗已经抽了新梢,嫩绿的叶子在雨后放晴的阳光下泛着蜡质的光泽。杨兰因那棵老茶花树站在山坡最高处,树冠遮住了半亩地,蒴果已经开始微微泛红。树下的溪水比春天来时更大更清,水流撞在溪石上溅起白亮亮的水花,溪底沉着暗绿色的水草和光滑的卵石。赵若兰在溪边蹲下来,用手掬了一捧水,说这就是既至溪。阿奶给它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既至已经往西走了,她知道他不会回来,但还是把这条溪叫做既至溪。溪水从苍山上流下来流过老茶花树,流进洱海流进澜沧江流进南海,总有一天会流到既至倒下去的那片流沙——水走到哪里,既至的名字就走到哪里。

白三生从背包里取出那袋碳化莲子,在溪边找了块平整的青石蹲下来,把莲子一颗一颗地放在石面上。他从棉袍内袋里取出杨兰因那把刻刀,用刀刃在青石侧面刻了一个极小的“既”字,然后对赵若兰说这些莲子是从沙中废寺壁龛里带回来的,既至在废寺里把它们留在壁龛里,他替既至把它们带回苍山。现在它们回到了既至溪旁边,回到了杨兰因的茶花树下。

赵若兰接过碳化莲子放在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然后蹲在溪边最靠近水面的那棵老茶花树根下,用手在松软的泥土上挖了三个浅坑,把莲子放进去,用细土盖好,又从既至溪里掬了一捧水浇在上面。柯依柳把明观从飞来峰下采的新莲子也取出来,在三个浅坑旁边又挖了一片小小的泥床,把新莲子一颗一颗地放进去,说这些是明观从飞来峰下莲花池里采的,和既至当年带到废寺去的莲子是同一个品种。明观说这些莲子一半留在药师殿供日光菩萨,一半带到苍山种在既至溪旁边。他在飞来峰下采莲蓬的时候对着莲花池说了句“既至师兄,莲子回家了”,然后才摘的。

赵若兰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泥,望着山坡下既至溪的水流向洱海的方向,说阿奶在终南山等了二十年,等不到既至回来。她把既至留下的手帕裹在袈裟里送到法门寺,把自己的头编进手帕边缘,用指血在袈裟上写下“青花渡尽见如来”。她说她这一生没有遗憾了,因为她知道既至拿到了经书。她唯一放不下的是既至出前在苍山上采的那一捧莲子——既至把莲子带到废寺,留在壁龛里,然后往回走,走到流沙边缘倒了下去。莲子一直在废寺壁龛里等,等到一千多年后有人把它们带回苍山。现在莲子回来了,阿奶的茶花树还在,既至溪还在流。从今往后,每年夏天莲子成熟的时候她都要在这片山坡上种一茬新莲子。苍山上的莲子会沿着洱海、澜沧江、南海一路漂到流沙,漂到疏勒河故道北岸那座没有名字的废寺残墙下,漂到既至倒下去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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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柯依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条河边走着,河不宽,水很清,河底沉着暗绿色的水草和光滑的卵石。河岸上种满了山茶花,白的粉的白里带粉的,开得层层叠叠。她沿着河岸往上游走,走到一棵极大的老茶花树下。树下坐着一个女人,穿着白族传统的靛蓝色右衽上衣,袖口绣着缠枝花纹,正低着头在膝盖上绣一方手帕。女人的头全白了,白得像苍山上的雪,但她的脸很年轻,眉目之间和赵若兰有几分像,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那笑意不是欢喜,不是悲伤,是一种等了太久太久之后终于可以放下针线的安静。

女人抬起头看着她,把手帕举起来给她看。帕子上绣着一朵兰花,兰花旁边是两个用打籽绣绣成的字——“既至”。她说你看,我绣完了。以前我只会绣兰花,现在我学会了绣莲花。她把手帕翻过来,背面绣着一朵并蒂莲,莲花瓣的翻转角度和日光菩萨手里那朵莲花一模一样。

柯依柳在梦里问她,你是谁。女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帕放在她掌心里,然后站起来转身往茶花林深处走去。她的背影消失在茶树间的一刹那,满山的山茶花忽然全部落尽了,花瓣铺了一地,像下了一场大雪。花瓣落尽之后枝头上结满了沉甸甸的蒴果,蒴果裂开,莲子从果皮里滚出来掉进溪水里,顺着溪水往下游漂去,越来越多,整条既至溪都漂满了莲子。

她在梦里追着莲子往下游跑,跑到溪水汇入洱海的地方,看到洱海边上站着一个男人。灰袍,竹杖,肩上挎着一个旧包袱,背对着她,面朝洱海。他的背影和《青花瓷片图》里那个僧人的背影一模一样,和敦煌那幅旧照片上白云禅师在莫高窟第窟被拍下的背影一模一样,和明观画的那张《沙中废寺》里站在废寺残墙前仰望星空的背影一模一样。她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想叫他,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出声音。

他在梦里转过身来。他的脸不是白三生的脸,也不是日光菩萨的脸,而是一张她从来没有见过却又觉得无比熟悉的脸——眉弓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厚薄比例,这些和白三生一模一样,但比他更年轻,眼睛是极深的褐色,和陈年普洱茶汤一样,和她第一次在雨中银杏树下看到白三生时他眼睛里那种温润而笃定的光一样。他对她笑了笑,那个笑容很轻,轻到像是水面被风吹出的一道细纹。他说你来了。她把手里那方绣了“既至”的手帕递给他,说我替杨兰因带来了——她在终南山等了二十年,没有等到你回来,但她把手帕绣完了,针还在布上,留给后来的人。后来的人把最后一个“至”字补上了。他接过手帕低头看着帕面上那两个并排的字,说我知道。我在废寺壁龛里留莲子的时候就知道——她会绣完的。不是她自己绣完,是她传下去的人替她绣完。

他把手帕叠好放进怀里,然后从包袱里拿出一卷经书放在她掌心里。经书很轻,贝叶棕的叶子被磨得光滑如镜,梵文字母在洱海的水光中泛着幽幽的墨色光泽。他说这卷经我送到了大慈恩寺,现在交给你。她接过经书抱在怀里,问他,你还有什么话要我带回去吗。他想了想,说告诉她——我在废寺里画了最后一铺壁画,画的是日光菩萨。日光菩萨的左眉偏移了零点三毫米,和我第一次在药师殿画它时偏移的距离一样,和我最后一次在药师殿画它时偏移的距离也一样。我知道那零点三毫米是谁的等待——是杨兰因在苍山上磨墨时手指的力度,是柳依在窗前画观音时笔尖的颤抖,是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捧起观音画卷时心跳的节奏。所有等我的人,都在那零点三毫米里。

他转身沿着洱海往西走。灰袍的背影在夕阳下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洱海尽头那片被晚霞烧成金红色的水面上。柯依柳站在洱海边上,怀里抱着经书,看着他走远。

她在梦快要结束的时候低头看洱海的水面,水面倒映的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整片开满了山茶花的山坡,坡下既至溪的水还在流,溪边那棵老茶花树下坐着一个白族女人,她手里没有针线,只是安静地看着溪水往洱海的方向流去。溪水上漂满了莲子。她的头是黑的,不是白的——那是杨兰因年轻时的样子。

然后她醒了。

窗外苍山的轮廓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既至溪的水声从山坡下隐隐传来,和远处洱海的浪声混在一起。白三生在旁边的蒲团上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左手搭在她枕边,手腕上那串一百零八颗星月菩提佛珠在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月光里泛着温润的暗光——那串佛珠已经在明观腕上戴了好几个月,明观这次来大理之前特意把它褪下来放在白三生的帆布袋里,说师兄这次去苍山要带着它,让它在既至溪旁边捻一圈。

柯依柳轻轻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苍山上的夜风裹着山茶花和蓝靛草的清苦涌进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左手腕上的玉镯,镯身里絮状的纹理在月光下缓缓舒卷,像苍山上被夜风吹动的云。她又看了看右手腕上的铜铃铛,铃铛在夜风中极轻极轻地响了一声,和既至溪的水声在同一个频率上。她把梦里既至说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所有等我的人,都在那零点三毫米里。那零点三毫米不是误差,是他给所有等他的人留的位置:眉峰转折处那道极细微的波浪,是杨兰因磨墨时墨锭在砚台上打滑的触感,是柳依画观音时笔尖在绢面上顿住又提起的迟疑,是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心脏漏跳一拍时指尖在观音画卷上按下的一道极浅极浅的指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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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窗边站了许久,然后拿起手机给苏涧清、明观、赵若兰各了一条消息。给苏涧清的是:“苏老师,零点三毫米的墨点核心层分析请再帮我校对一次。既至在梦里说,那零点三毫米是所有等他人的心跳。我想把它写进法门寺文献链的注释。”给明观的是:“明观,既至说他在废寺画日光菩萨时左眉偏移的距离和药师殿壁画上一样。你下次临摹日光菩萨左眉时,试着用左手画一遍——用你捻佛珠的那只手。那道波浪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指腹摸的。”给赵若兰的是:“阿奶的手帕上那两个并排的字,既至说他在废寺壁龛里就知道她会绣完。他知道传下去的人会替她补上最后一针。”

过了一会儿明观最先回——这孩子在药师殿值夜,守着长明灯,凌晨了还没睡。他回了一张照片:一只左手,拇指和食指捏着铅笔,正在画日光菩萨的左眉。画面上的眉峰转折处那道极细微的波浪,和温如修复日志里那张旧照片上的波浪、和白三生在画室里画的那道波浪、和废寺复原图上的那道波浪,弧度完全一致。照片下面一行字:“师姐,我用左手画了一遍。左手比右手稳。捻珠的手指记得住那个弧度。原来既至在废寺画壁画时用的也是左手——他右手在流沙里被石头砸伤了,只能用左手画。零点三毫米不是抖出来的,是左手无名指在画布上借力时指甲轻轻刮了一下。”

柯依柳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窗台上。既至在废寺里用左手画日光菩萨,右手的伤大概是在流沙里跌倒时被砾石割的,伤好了之后无名指落下了轻微的僵硬,画到左眉最后一笔时手指不由自主地在画布上刮了一下,留下了一道比丝还细的偏移。他没有抹掉它,因为那一刮让他想起了杨兰因——杨兰因在苍山上磨墨时,无名指也总是轻轻刮着砚台边缘,把溅出来的墨汁刮回砚池里。

月光偏移了一个角度,从苍山山脊上滑下去,洱海的水面暗了一瞬然后又亮起来。她关上窗户回到蒲团边重新躺下,闭上眼睛的时候,看到梦里洱海边上那个灰袍背影转过身来的面容和白三生睡梦中的侧脸在黑暗中重叠在一起。

(第二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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