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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季第5章第三立秋之后(第1页)

立秋那天,杭州没有下雨。天空是那种被水洗过又晒干了的浅蓝色,云朵大团大团地堆在天边,像刚弹好的棉花。运河边的柳叶开始卷边了,不是枯萎,是夏天过够了之后的那种懒洋洋的蜷缩,叶缘泛着一层极淡的黄。拱宸桥的石栏不再烫手,早晚的风里终于有了一丝凉意,吹在皮肤上像是一层极薄的凉水膜。

柯依柳一早就去了修复中心。今天是季度巡检的日子,所有恒温恒湿柜都要逐项核对温湿度数据和藏品状态。她穿着白大褂,把巡检表夹在腋下,一间一间地打开柜门,用手电筒照着检查每一件藏品的绢面、颜料层、补绢接缝。工作台旁边的架子上,堆着几幅刚从藏家手里接过来的待修件——一幅清代的设色花卉,一幅民国的扇面,还有一幅被虫蛀得厉害的家谱像,画中人的脸被蛀出了一个米粒大的洞,恰好洞穿左眼。

她检查完最后一件藏品,在巡检表上逐项打了勾,然后拿起那幅家谱像放在斜面支架上,打开标准光源。补这种洞不难,但脸部的补绢和全色对丝理的要求极高,差一丝半缕都会让眼睛看起来不对劲。她用显微镜仔细分析绢丝的经纬走向,从备用的老绢料里挑了一块丝理最接近的,开始用手术刀裁补绢。白三生推门进来的时候,她正用镊子夹着那块比指甲盖还小的补绢,小心翼翼地往孔洞里嵌。他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带来的桂花拿铁轻轻放在她手边,然后坐在修复室角落的旧沙上,翻开写本开始画她工作时的侧影。写本上已经攒了很多张这样的画:她蹲在花坛边给山茶花苗松土,她站在脚手架上检查药师殿壁画的颜料层含水率,她在龙泉柳树下给孩子们讲故事,她坐在法门寺库房的展柜前对着羊皮包裹的多光谱扫描件呆。每一张画里的她都在做不同的事,但每一张画里她左手腕上的玉镯都被他用铅笔极轻极淡地勾了一圈——不是刻意的强调,是画到手腕的位置时手指自己加上去的。柯依柳把补绢嵌好,用显微镜检查了一遍丝理咬合,确认在侧光下看不出接缝,才摘下护目镜,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问他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他说昨晚做了一个梦,醒了之后睡不着,就过来看看。

柯依柳没有问是什么梦。她只是把护目镜放在工作台上,转过来面对着他,用那种他熟悉的方式安静地等着。他知道她会等,就像他知道柳依在柳树下等了半辈子、杨兰因在终南山等了二十年、温如在莫高窟等了四十年——她们等的方式各不相同,但等的姿态是同一种:不催,不急,把所有的耐心都放在安静的眼神里。

白三生把写本翻到一页空白的纸,开始画他梦里的场景。他画了一片桃林,不是一树桃花,是一片看不到边际的桃林,粉白色的花瓣密密匝匝地挤在枝头,风一吹花瓣就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落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落在一顶大红色的花轿上。花轿的轿帘被掀开了,一只手从轿帘里伸出来——那只手很小,皮肤白皙,指甲染着凤仙花的汁液,是淡淡的橘红色。手腕上戴着一只玉镯,镯子在桃花的光影里泛着温润的青绿色。有人在喊一个名字,声音很远,远得像从桃林的另一头传过来的,被层层叠叠的花枝一挡,传到耳边时只剩下模糊的音节。但他听出了那声音里的急切,是一个年轻男子的声音,他喊的名字是两个音节。他在梦里想追那个声音,但脚像是被钉在青石板上一步都挪不动,只能看着花轿被风吹落的花瓣淹没。

他画完之后搁下铅笔,把写本转过来给柯依柳看。她说这个梦她很久以前也做过——在他们刚认识不久的那个雨夜,她从修复室回来,累得靠在沙上睡着了,梦里就看到了这片桃林、这顶花轿、这只手。那是她第一次梦到柳依,那时候她还不确定那些碎片是属于谁的记忆,只是觉得自己手腕上那道跟了二十多年的压痕在梦里隐隐烫。白三生说他在梦里听到的那个名字是两个音节,但怎么也想不起来是哪两个字。醒来之后他把佛珠捻了好几圈,忽然意识到那两个字不是“柳依”——是“既至”。

他把佛珠从手腕上褪下来放在写本旁边,捻到那颗曾经歪了半毫米、现在已经完全平复的珠子,说在梦里,他穿着灰袍站在桃林另一头,手里提着一盏灯笼,往花轿的方向走。他知道花轿里的人是谁,但他走不过去,桥是断的,中间缺了一块石板。他在断口处站住,看到花轿的轿帘被风吹开,露出一张脸——不是柳依的,是杨兰因年轻时的样子,头是黑的,鬓边别着一朵白山茶。杨兰因怎么会坐在柳依的花轿里?他说这个梦太奇怪了,三个人的记忆混在一起,像一幅被反复揭裱的古画,所有的色层都叠在同一个画面上。柳依的桃花,杨兰因的山茶,既至手里那盏灯笼,和他画过所有桥的弧度,在梦里全部交错在一起。

柯依柳把他写本上的桃花林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拿起铅笔在桃花林和花轿之间画了一条线——线这头是既至,线那头是花轿。她在这条线的中间画了一座极小的桥,说,梦里的桥是断的,但你在梦里没有画桥——你只是在找桥。既至走了一辈子,每一座桥都是在他走过之后才出现在河床上的。梦里的桥还没有出现,是因为既至还在走,还没走到花轿前面。等现实里的桥全部画完了,梦里的桥就会合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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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从高脚凳上下来,走到恒温恒湿柜前打开柜门,把里面那叠从沙中废寺带回来的多光谱扫描数据拿了出来。那是既至在废寺墙壁上画日光菩萨时留下的矿物颜料残留分布图,陆瑶用新的多光谱波段重新扫了一遍,现菩萨左眉眉峰转折处那道极细微的波浪不是用画笔画的——是指甲划出来的。既至在废寺里画这幅壁画时右手受了伤,只能用左手画。左手的无名指在画布上借力时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地仗层,留下了一道比丝还细的凹痕。柯依柳指着数据图上的那道凹痕,说他在梦里听到的名字是“既至”,因为他在废寺画完这幅壁画之后给自己刻了最后一座桥。他画壁画时左手无名指的指甲刮痕和左眉偏移的零点三毫米一样,不是技术失误,是他的身体在用另一种方式记住他要找的人。杨兰因在苍山上磨墨时无名指也总是轻轻刮着砚台边缘,把溅出来的墨汁刮回砚池里。既至的左手和杨兰因的右手在同一个动作里隔着一千多年重叠在了一起——梦里的桃花和山茶花,也是同一种重叠。柳依在龙泉窗前画观音时窗外是柳树,杨兰因在终南山茅棚前种的是山茶花。桃花是柳依的,山茶是杨兰因的。既至在梦里把她们两个都看到了,因为在他的记忆里这两个人的等待已经融成同一种颜色。

白三生站在恒温恒湿柜前,低头看着柜子里那排信物——“半”字盏、“壶”字墨、《青花瓷片图》、观音画卷、杨兰因的蓝靛布、赵若兰的靛蓝手帕、既至嵌在核桃木牌里的针、法门寺手帕边缘的黑白辫、沙中废寺壁龛的胡杨木桥板、碳化莲子、明观画的松针和菌子。从唐贞元十七年到今天,所有信物都在这个柜子里,只有一样东西不在——既至没有信物。他把所有信物都给了别人:玉镯给了柳依,手帕给了杨兰因,经书给了大慈恩寺,莲子留在了废寺壁龛里。他自己什么都没有留下,除了一道左眉上的指甲划痕和一座刻在羊皮上的桥。

柯依柳从他身后伸出手,用指尖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数据图上日光菩萨左眉那道凹痕的位置,说既至的信物不是东西——是他留在每个人身体里的动作:杨兰因磨墨时无名指刮砚台的动作,是他教她的;柳依画观音时小指微微翘起的握笔姿势,是他第一次在柳家养伤时教她画画时纠正过的;温如在莫高窟洞窟里捧起观音画卷时手指在画框上按下的那道指痕,是他一千多年前在废寺墙壁上画日光菩萨时指甲划过地仗层的同一种力度;明观在药师殿临摹日光菩萨左眉时手自动抖了一下的那个瞬间,是既至在废寺里左手无名指刮下去的动作隔了一千二百年之后在明观的右手里重新苏醒。既至的信物不是一件东西,是所有人都替他记住了一个动作。他把自己的存在分散在每一个等他的人的手里,所以他自己不需要留下任何东西。

白三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那道被杨兰因刻刀划伤的旧疤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握笔时虎口会微微往内侧收紧,那是他从小在观音院跟祖父学画时养成的习惯。祖父握笔的姿势是白云禅师教的,白云禅师握笔的姿势是谁教的?他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但现在他知道答案了——白云禅师就是既至,既至握笔的姿势是赵怀瑾在苍山上教的,赵怀瑾握笔的姿势是杨兰因磨墨时帮他调整的。杨兰因磨墨时无名指轻刮砚台的动作被既至学会,既至把这个动作传给了白云禅师,白云禅师传给白家祖父,祖父传给白三生,白三生传给明观。一千二百年,多少代人,同一种握笔姿势,同一种无名指刮过纸面的细微触感。这就是既至的信物——它不在恒温恒湿柜里,它在每一个持笔人的手指上。从苍山到龙泉,从龙泉到流沙,从流沙到莫高窟,从莫高窟到灵隐寺,从灵隐寺到修复中心这张工作台前,既至的右手从来没有停过。每一次有人用同一种姿势握起画笔,既至就在那个人的手指上重新活过来。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明观端着一个托盘站在门口。他是跟着行渡师傅进城来给寺里采购新的僧袍布料,顺便绕路过来送新采的莲子。他把托盘放在工作台上,盘子里是一小袋新莲子、一截刚从飞来峰华山松林里捡来的松针,还有一幅卷好的画。他说他的画昨晚又梦到既至了——既至坐在药师殿壁画前低着头,用左手在膝盖上画着什么。他走过去问既至在画什么,既至抬起头对他笑了笑,把膝盖上的东西递给他。是一块胡杨木片,木片上用指甲划了一道弧线。既至说这叫桥。

明观把梦里那块胡杨木片画了下来,放在托盘里一起带来了。他把画展开,画面上是一块边缘粗糙的胡杨木片,木片正中央有一道用指甲划出来的弧线——弧线的弧度和他画过所有桥的弧度一样,和喜洲照壁上那方圆光里的石桥一样,和既至在羊皮包裹上刻的桥一样,和白三生在龙泉柳树下画的桥一样。指甲划痕很浅很轻,在侧光下才能看到一道极细极淡的凹痕,和陆瑶在多光谱扫描数据上现的那道既至左手无名指指甲刮过地仗层的凹痕一模一样。既至在废寺画日光菩萨时用指甲划出的凹痕,和他在梦里用指甲划给明观的桥,是同一种弧度——不是巧合,是既至在所有能留下痕迹的地方都刻了同一座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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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依柳把三样东西在工作台上一字排开——既至的碳化莲子、既至在废寺墙壁上指甲划出的凹痕数据图、明观梦里既至用指甲划在胡杨木片上的桥。她说,明观,你知道为什么你在梦里看到的既至是用左手吗。因为你第一次在药师殿临摹日光菩萨左眉时,右手画了几遍都不对,最后一稿换了左手——你说左手比右手稳,捻珠的手指记得住那个弧度。既至在废寺画日光菩萨时也是用左手——他右手受伤了,只能用左手画。你换左手画画的时候,既至就在你的手指上醒过来了。你不是在画日光菩萨的左眉,你是在替既至完成他在废寺没有画完的那一笔。

明观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画笔的右手。那只手很瘦,指节分明,虎口处被画板边缘磨出了一层薄薄的茧。他把右手摊开,用左手拇指摸了摸虎口那层茧的位置,然后抬头说我右手画画时的握笔姿势是师兄教的,师兄握笔的姿势是祖父教的,祖父的握笔是白云禅师教的——白云禅师就是既至。既至握笔的姿势是赵怀瑾在苍山上教的,赵怀瑾握笔的姿势是杨兰因磨墨时帮他调整的。杨兰因磨墨时无名指轻刮砚台的动作也被既至学会了,既至在废寺画日光菩萨时用左手无名指在墙壁上划了一道凹痕,现在这道凹痕在多光谱扫描数据上被陆瑶阿姨现了。他把左手无名指轻轻按在那张多光谱数据图上既至指甲划痕的位置,他的无名指指甲刚好和那道凹痕的弧度吻合——不是刻意对准的,是指腹放上去之后指甲自然落在那个弧度上,和既至的指甲在一千二百年前划过地仗层时的角度一模一样。他说他在梦里看到既至用指甲划胡杨木片的时候,没有听到既至说任何话,但既至在用那道指甲划痕告诉他,桥不是画出来的——是刻出来的。画出来的桥会被风沙磨平,刻出来的桥会被风沙埋住,但埋住的桥还是桥。等风沙再被风吹走,桥就会重新露出来。既至的桥在羊皮上刻过,在壁龛木盖上刻过,在废寺墙壁上刻过,在晒经石上刻过,在喜洲照壁上刻过,在苍山核桃木牌上刻过,在龙泉柳树下石头上刻过,在胡杨树干上刻过。他在所有能刻的地方都刻了同一座桥,不是因为他怕忘记桥的弧度——是因为他知道,每一座桥都会在某一天被某一个人找到。找到桥的人会沿着桥的弧度往前走,走到桥那头就会看到他正在往回走。

白三生走到明观面前,说既至在梦里用指甲划桥给你看,是因为他知道你已经准备好了——准备好用左手画画,准备好用捻珠的手指记住桥的弧度,准备好做下一任持珠人。他把写本翻到今天画的桃花林那页,放在明观手里,说这片桃林是我昨晚梦到的,你昨晚也梦到了既至。两个梦在同一天夜里生——既至在梦里把桥交给了你,把花轿留给了我。我不需要再去梦里找他了,因为他在梦外面已经把桥刻进了你的指甲里。明观捧着写本看了很久,然后从托盘里拿起那截刚从飞来峰捡来的松针,放在白三生手心里,说师兄,这是今天的松针。以后每捡一截新松针,就说明既至又刻了一座新桥。等药师殿墙角的松针多到放不下的时候,桥就连成片了。

白三生把那截松针放在壁画墙角那排信物的最右边——松针旁边是菌子,菌子旁边是明观画的四张山茶花和梅花,旁边是碳化莲子,旁边是既至的指甲划痕数据图。他退后两步看着那排越来越长的信物,说我们一直以为既至没有信物,其实他的信物最多:每一座桥都是他的信物,每一截松针都是他的信物,每一道指甲划痕都是他的信物,每一个学会用左手画画的人都是他的信物。他的信物不是放在恒温恒湿柜里的——是放在所有人手指上的。

柯依柳把工作台上那袋新莲子拿起来放在掌心掂了掂,说既至没有信物,是因为他把自己拆成了无数片,每一片都放在不同的人身上:杨兰因手里有他的墨,柳依腕上有他的镯,温如指尖有他的指甲划痕,白三生虎口有他的握笔茧,明观左手有他的无名指弧度。每一个人都替他保管了一小片,合在一起才是完整的既至。她在工作日志上又加了一行字:“甲辰年立秋,明观梦既至以指甲划桥于胡杨木片。既至之信物,非物也——乃其分散于诸持笔人手指间之动作。自苍山至龙泉,自流沙至莫高窟,自灵隐寺至此修复室,凡以同一种握笔姿势画桥者,皆既至也。”

明观端起托盘,说寺里的僧袍布料还没买,行渡师傅在外面等他。他明天再来,来的时候带新的松针。走出修复室之前他回头说了一句话:“师兄,既至在梦里没有脸——不是没有,是我看不到。他的脸被桃林里的雾气挡住了。但我认得他的手。那只手和你的手一模一样。”

修复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标准光源镇流器细微的嗡嗡声。白三生看着明观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的旧疤,无名指第二关节握笔时微微突起,指尖上还残留着今天早上画桃花林时沾上的石墨粉。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巴黎画室里画《渡》的时候,画到最深处那层墨色时无名指突然自己动了一下,在画布上划了一道极细极浅的弧线。他当时以为是手抖,用钛白把那道弧线盖掉了。现在他知道那不是手抖,是既至在用他的无名指在画布上刻一座桥。他把那道弧线盖掉了,但弧线一直在——在《渡》最底层那层墨色下面,在柳依折柳的侧影从墨色深处浮现出来的同一个位置。

柯依柳走到他身边,说,你第一次在灵隐寺药师殿壁画前说日光菩萨的左眉比右眉低了零点三毫米的时候,我以为那是温如修复时偏移的距离。后来陆瑶在沙中废寺多光谱数据上也现了同样的偏移,是既至左手无名指指甲划出来的。现在我才知道,这零点三毫米不是温如的偏移,不是既至的偏移——是既至把他自己的无名指借给了每一个画日光菩萨的人。温如画左眉时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偏了零点三毫米,那是既至的心跳在她的指尖上跳了一下。明观画左眉时换了左手,因为既至的左手在他身体里苏醒了一下。你的右手在巴黎画室里自己动了一下,那是既至在你的无名指上刻了第一座桥。他从来不是一个人,他是所有持笔人的手指共同组成的记忆。

她拿起手机,把陆瑶来的那张多光谱数据图转给苏涧清,配了一句话:“既至的信物找到了。他在废寺墙壁上留下的指甲划痕,和明观梦里他用指甲划给明观的桥弧度一致。他的信物不是器物,是他的无名指在所有持笔人手指上留下的同一种弧度。”

苏涧清秒回了三个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追了一条消息:“文献链第四十八件,既至指甲划痕数据图,归档。”

(第三节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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