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玲赶紧站起来:“张姐,我调个蘸料吧。芝麻酱在哪儿?”
“冰箱里面。”张姐说,眼睛还看着晨晨。
苏西把小儿子换到左腿上,拿手轻轻拍着,没说话。小峰看了他妈一眼,又看了晨晨一眼,起身往厨房走:“我去拿。”
“你坐下。”张姐说,“以前在家怎么不见你这么勤快?”
小峰站在那儿,坐下也不是,去拿也不是。苏西把小儿子从腿上抱起来,站起来往厨房走:“我去吧。芝麻酱在冰箱里面对吧,妈。”
她喊“妈”的时候,张姐嘴角往下撇了半寸,没应。
老刘在旁边打圆场:“哎——火锅嘛,就是吃个热闹。今天人也齐,小峰也回来了,孙子也抱回来了,多好。你看看这小的,长得白白胖胖的——”他拿手指头在小婴儿脸蛋上轻轻戳了一下,婴儿咯咯笑起来。
张姐看着那个笑,嘴角终于往上弯了弯。她把小孙子从苏西手里接过来抱在怀里,低头亲了亲头顶:“还是我们小峰的儿子好。你看这眉眼,多好看。老刘你看看,是不是跟小峰小时候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那是那是。”老刘凑过来看了一眼,“鼻子也像,嘴也像。长大了肯定也是个帅小伙子。”
晨晨在旁边用筷子戳着碗里的土豆片,戳了两下没戳起来,把筷子一丢:“妈,我想吃麦当劳。”
“今天没有麦当劳。”苏西端着芝麻酱从厨房走出来,“吃火锅。奶奶专门给你弄的骨头汤,你尝尝。”
“我不想尝。”晨晨把碗往前一推,“这个店里一股味道,我不吃。”
张姐把小孙子往怀里紧了紧,抬头看苏西:“你听见了?你儿子说我的店有味道。什么味道?这是我们老刘家的味道。小峰从小闻到大的,他觉得香。你儿子觉得难闻,那是你们上海人鼻子娇贵。我们淮南的面馆就是这个味儿,不爱闻可以出去。”
医院停车场。常松坐在桑塔纳驾驶座上,车窗摇到底,胳膊搭在车门上,手指头夹着根烟,没点。
手机响了。他翻开盖子,红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怎么样了?”
“几个小孩上去了。我没上去——都是女孩子,我一个大老爷们上去也不方便。”常松把座椅往后调了调,换了个姿势,“我给英子塞了五百块钱,让她看着办。那小丫头家里条件估计不行,能帮一点是一点。”
常松把烟在手指头上转了两圈,塞回烟盒里。五百块钱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同情是一枚硬币,正面是善良,背面是优越感。大多数时候你分不清是正面朝上还是背面朝上。他今天这五百块,大概是正面朝上的。至少他希望是。
“你有心了。”
“先这样吧。看情况再说。”他把烟盒在手里翻了个面,“你先别跟我姐讲,她那嘴你知道的。英子让我别说,怕回头传得到处都是。”
“我知道。你晚上开车慢点,高上大车多。”
“行。挂了啊。”
常松把手机合上,搁在副驾驶座上。他抬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窗户一排一排亮着灯。他把手搭在方向盘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没动车子。
“我就说今天怎么没人——小松一走,把财气也带走了。”常莹坐在门口折叠椅上,翘着二郎腿,红拖鞋挂在脚趾头上晃荡,扇子摇得哗哗响,“你看看,你看看,平时这个点排队排到马路上,今天连个鬼影子都没有。去合肥就去合肥,小孩去就是了,他一个大男人跟去干什么?把咱家生意也带到合肥去了。”
红梅坐在收银台后面,把账本翻了一页,头也没抬:“他走我都不介意,你介意什么?”
“我介意生意啊!你是老板娘你不急?中午到现在才卖了几碗?杜森在厨房都快睡着了。”
杜森从后厨探出半个头,白厨师服前襟沾了一块酱油印子:“妈,我醒着呢。”
“睡你的觉!”常莹拿扇子往他那边一指,又转回来看着红梅,扇子往膝盖上一拍,“不行,我出去一趟。”
她把脚从拖鞋里抽出来又趿进去,站起来把扇子往椅子上一搁,去门口推电瓶车。
红梅抬起头:“你去干嘛?”
“买珍珠奶茶。”
“不是下午给你买过了吗?”
“一杯不够我喝的。”常莹把电瓶车钥匙拧开,跨上去,红拖鞋踩着脚蹬子,回头冲店里喊了一声,“我这叫上瘾了,一天不喝浑身难受。你看店啊,我一会儿就回来。”
电瓶车从门口蹿出去,拐弯的时候车龙头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扎进隔壁“客再来”门口。胡老板正挺着个大肚子站在门口张望,白背心被汗洇得透透的贴在肚皮上,两个黑点在汗渍里若隐若现,大花裤衩的裤腰勒在肚脐眼以下,他脖子伸得老长,正往幸福面馆那边看,忽然一辆电瓶车冲过来,车轱辘离他裤裆只差一拃远。
“我操!”胡老板猛地往后一跳,肚子弹了一下,蒲扇掉在地上,两只手捂着裤裆,脸都白了,“你你你——你骑车看路啊!往哪儿骑呢!差点撞到我命根子你知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