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二十个小时的高强度工作,几乎榨干了医疗队所有人的精力。
当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最后一名危重伤员被转运上直升机后,现场指挥部终于下达了轮休指令。
临时搭建的帐篷区里,横七竖八地躺满了筋疲力尽的医护人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疲惫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
王浩拖着两条像灌了铅的腿,在物资堆里翻了半天,最后绝望地抱着几盒被压得变形的方便面哀嚎:“完了,完了,就剩这点东西了,连根火腿肠都没有。”
他旁边一个年轻护士闻着那股味道,已经开始反胃,“我现在看到这玩意儿就想吐,能不能换点别的?”
“有的吃换就不错了。”王浩有气无力地撕开包装,“能有点热水泡就谢天谢地了。”
角落的帐篷里,高浠靠着一个医疗物资箱,一动不动地坐着,她那双曾经稳得能穿过针眼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微微抖,连握拳的力气都快要消失了。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一道身影走了进来,带着一股户外的微凉空气。
顾魏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刚刚用便携炉烧开的热水,他走到另一个角落,沉默地撕开一盒方便面的包装,将热水倒了进去。
很快,一股霸道的香气就在狭小的帐篷里弥漫开来。
他用叉子搅了搅,等面饼泡开,然后才端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面,走到了高浠面前,递给她。
高浠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碗面,没动。
“吃点东西。”顾魏的声音有些沙哑,“你从昨天到现在,只喝了半瓶水。”
高浠试着抬了抬自己的胳膊,那股从指尖蔓延到肩膀的酸麻和脱力感,让她连一个简单的动作都做得无比艰难。
她伸出手,指尖刚刚碰到那个叉子,就控制不住地一抖,叉子和搪瓷碗的边缘碰撞,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我手抬不起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挫败。
顾魏的动作停住了,他看着她那双抖得厉害的手,那双手,几个小时前还在那堆扭曲的金属废墟里,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血管吻合术。
他认命般地叹了口气,自己拿起叉子,卷起一小撮面条,吹了吹热气,然后直接递到了高浠的嘴边。
“张嘴。”
高浠愣住了,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面条,又抬头看着顾魏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脸上莫名地有些烫。
“我自己来……”
“别逞强了。”顾魏打断她,叉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你想等面坨了再吃,还是现在就补充能量?”
高浠看着他,胃里那股被方便面调料勾起的饥饿感,最终战胜了那点微不足道的矫情。
她沉默地张开嘴,将那口面吃了进去。
很烫,但很香。
温热的食物滑进胃里,驱散了身体里一部分的寒意和疲惫。
顾魏就这么半蹲在她面前,一口一口地喂着,动作算不上温柔,但却很有耐心。
整个帐篷里只剩下两人之间极轻的呼吸声,和吸食面条出的细微声响。
一碗面很快就见了底,连最后一点汤都被高浠喝得干干净净。
顾魏放下空碗,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两人靠着同一个物资箱,肩膀挨着肩膀。
夜色已经很深了,远处偶尔传来几声救援车辆驶过的声音,除此之外,便是一片沉寂。
“今天看到你钻进那堆废铁里的时候,我以为你疯了。”顾魏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高浠没有说话,只是侧头看着他。
“我第一次上手术台,做阑尾炎切除,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顾魏的目光投向远处漆黑的夜空,像是在回忆一件很久远的事情,“我的老师当时就站在我身后,他说,顾魏,你现在握着的不是手术刀,是这个病人未来几十年的生活质量,你抖一下,他可能就要在病床上多躺一个星期。”
“从那天起,我就告诉自己,不能失败,任何一台手术,都不允许有任何差错。”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因为我害怕,害怕因为我的失误,毁掉一个人的健康,一个家庭的希望。”
顾魏转过头,目光落在高浠的脸上,那双总是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此刻映着帐篷里昏黄的灯光,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坦诚。
“但是今天,我看着你,在那种环境下,做出了那么疯狂的决定……我忽然觉得,我一直以来所坚持的万无一失,或许也是一种胆怯。”
他自嘲地笑了笑,“真正的勇敢,不是因为有百分之百的把握才去做,而是在明知道只有百分之一希望的时候,依然选择去赌那百分之一。”
高浠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她看着这个平日里骄傲得像孔雀一样的男人,第一次在她面前,剖开自己坚硬的外壳,露出里面那份对生命的敬畏和恐惧。
她那只一直有些抖的手,慢慢地抬了起来,然后,轻轻地,落在了他的背上,拍了拍。
动作有些僵硬,却带着一种笨拙的安抚。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顾魏。”她的声音很轻,却很认真,“你是个很好的医生。”
顾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似乎绷紧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放松下来。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将头轻轻地靠在了身后的物资箱上,闭上了眼睛。
极致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再次涌来,高浠也觉得眼皮越来越沉,她靠着顾魏的肩膀,意识在帐篷外偶尔吹过的夜风里,渐渐模糊。
夜色深沉,帐篷里,两个人就这么相互依偎着,靠在物资箱旁,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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