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那么蠢。
他可以不在意百姓的流言蜚语,但身为陛下的鹰犬,却不能不顾及圣心所向。
然而出乎容显资意料,宋瓒竟真如老僧入定,一言不发。
她原以为,他至少会假惺惺地搬出“此女近日由家母季氏看顾”之类的说辞来表表忠心。
毕竟在这殿上,除了司礼监那群阉人,就属他宋瓒最需急着摇尾了。
容显资语落,金殿内陷入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靖清帝俯视着阶下那一张张铁青的面孔,唇角微扬,声如洪钟:“你救驾有功,说吧,想要何赏赐?”
“天下万民,皆为陛下子民。”容显资神色未变,声线平稳,“护君救驾,是民女本分,不敢求赏。惟愿君父万安,便是天下之幸。”
这等忠君体国的陈词,高坐明堂之人听上千万遍也不会腻。靖清帝抚掌大笑:“你一介女流,倒有如此忠心。”
容显资闻言,姿态愈发恭谨谦卑。
见她如此识趣,靖清帝只觉胸中块垒尽去,连殿内沉凝的空气都为之清爽了几分。
“朕见你一女子,双亲尽失,在外孤苦,”靖清帝顿了一口气,笑意不达眼底看着诸位大臣提气的模样,“可愿入宫?”
这话说得模棱两可,底下户部的几位咽了口水。
容显资终于抬头,仰看着这位坐拥天下的君王:“民女长自乡野,却也听说过女使需通文墨,晓算术,凭学识,今蒙见天颜,得陛下赏识,恩同再造。”
一旁候着的孟回眼角一抽。
此言一出,靖清帝面色微沉,阶下众臣却暗自松了口气。
接容显资入内廷,他们本也心有不甘,尚欲争辩。可若与纳入后宫相比……
罢了,内廷便内廷吧!
此时,兰席极有眼力地出列奏道:“陛下,三大殿砖石原由季府公子督办,季府出事后,户部确实捉襟见肘。如今寻得季公子胞妹,此难题迎刃可解,臣等总算能松口气了。”
连户部的人都出来了,再也没有什么阻碍了。
没人敢惹三大殿的麻烦,唯恐牵一发而动全身,又要回到抬陛下生父入宗庙之事。
昔日为此事,朝廷死了多少人,宋瓒便是借此登高,踩着累累白骨入了陛下的眼。
靖清帝看着底下,随后朝孟回道:“你既见过她,也算旧人,便领着她去尚宫局罢,叫内承运库的人带带她。”
内承运库,皇帝的私人金库,独立于国家财政,由宦官掌管,皇帝与文官集团的角力场。
是“家天下”三字的缩影。
按原则来讲,容显资应该由掌印女官来接接手,更别提让内库的人带了。
但原则本人发话了。
从始至终,宋瓒都未曾说过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