奔赴东京的前夜,京城落雪未停。
寒风切割着街巷,满城雪白肃穆。高寒独自一人,再度踏回北大校园。一身素色薄款冬袄,布料干净贴身,领口收紧,遮住刺骨寒风。丝简单束在脑后,清冷的脸上没有多余情绪,眼底沉静如水,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淡怅然。
这是出前的最后一天。
她走进院系办公楼,步履平缓,神色坦然。没有递交短期请假条,这一次,她办理的是长期病休手续。
办公室内暖气温润,系主任戴着老花镜,指尖捏着那张薄薄的手续单,目光落在高寒脸上,沉默数秒。共事日久,他早已清楚这个天赋极高的学生身上藏着不为人知的重担。
他没有追问缘由,没有打探去向,只是轻声问,语气温和。
“什么时候能回来?”
高寒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前路迷雾重重,东京龙潭虎穴,归期渺茫难测。她坦诚摇头,嗓音清淡无力。
“我不知道。”
系主任笔尖落下,利落签好名字,将手续规整归档。他抬眼看向高寒,语气笃定而温柔。
“没关系,你的位置,学校永远给你留着。什么时候想回来,什么时候就回来。”
一句简单的承诺,平淡却厚重。在动荡不安的年代,在身不由己的宿命里,给了她一处无声的退路。
高寒微微颔,唇角扬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郑重致谢。
“谢谢您。”
离开办公楼,她缓步走回那间熟悉的单人宿舍。楼道安静,寒风从窗缝灌入,出细微的呜咽声响。推开房门,屋内陈设依旧简单朴素,一尘不染,保留着她离开时的模样。
窗台上,那盆秋日枯萎的茉莉枯枝静静摆放。
高寒走上前,纤细的指尖轻轻触碰干枯的枝桠。她小心翼翼抱起花盆,挪至屋内采光最好、最温暖的位置。拿起桌边的洒水壶,动作轻柔缓慢,细细浇灌盆土。清水缓缓渗入泥土,无声滋润着沉寂的根系。
它枯而未死,如同此刻的她,身处乱世,身负枷锁,却依旧执拗求生。
敲门声适时响起,轻缓柔和。
高寒回身开门,隔壁老太太端着一只白瓷大碗站在门口,棉衣裹身,眉眼慈祥,袖口还沾着细碎面粉。热腾腾的白雾从碗口袅袅升起,鲜香的烟火气扑面而来。
“高老师。”老太太笑得温和朴实。
高寒侧身礼让老人进屋,轻声应答:“阿姨,您怎么来了?”
“我瞅着你今晚要出远门,特意给你包了一碗饺子。”老人将瓷碗稳稳放在桌面,热气氤氲,模糊了灯光,“明天就走,是吗?”
“嗯。”高寒轻轻点头,“出一趟远门。”
老太太擦拭着手上的面粉,随口一问:“这回去哪儿?”
“日本。”
简单二字落下,空气微微一滞。
老太太动作一顿,眼神有片刻凝滞,神色复杂难言。那一代人,对那片土地有着刻入骨髓的沉重隔阂。她沉默两秒,最终只是缓慢点头,没有多问任务,没有打探缘由,通透又体谅。
“行。”老人语气朴实厚重,“路上一定要小心。你窗台上那盆茉莉,我每日过来帮你浇水照看,保证不让它枯死。”
温热的善意直白滚烫,熨帖了高寒心底所有寒凉。
“麻烦您了。”高寒真诚道谢。
送走老人,房门轻轻合拢。屋内只剩一盏暖黄台灯,安静柔和。
高寒坐在木桌前,拿起筷子,慢慢吃着碗里的饺子。猪肉白菜馅是最家常的味道,皮薄馅足,汤汁鲜香,温热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暖意蔓延四肢百骸。
一口一口,缓慢咀嚼。
味觉触动记忆,思绪骤然飘回年少时光。